查一路
一
春天一到,陸婭就想,無論如何,在夏季到來之前,一定要把默默接過來了。否則,自己來這個城市,被烤得像一條魚干,又有什么意義呢?可是,夏天還沒到,暑假也沒到,事情節外生枝,陳立春說,默默要參加一個夏令營。陸婭心里一驚,第一反應就想到了阻止。于是搶著說,默默這樣的孩子,不適合參加夏令營吧?陳立春慢條斯理道,正因為不適合,就更需要鍛煉嘛,讓她適合。陳立春的堅持,讓陸婭的心日漸不安。偶爾會做一些噩夢。一頭熊躲在樹洞里微笑,樹是千年老樹,洞黑黝黝的,熊的牙齒和眼珠閃著白光;一個人走在荒野,一口廢棄的枯井井口,突然伸出類似恐龍的腦袋,伸到高大的樹頂去吃樹葉;海浪咆哮,陸地像船一樣翻過來。醒來一身虛汗,噩夢夠恐怖了,可是繼而又想到自己為什么會做這樣的噩夢,隨即,陸婭聽見心里的某根弦“砰”的一聲斷了。
到了這座珠三角東岸的城市,陸婭很快就發現,婚姻如同牌桌上的牌,被嘩嘩地洗了一遍,然后重新組合。認識的幾個女伴,在這里找到了新男友,家里的老公,有的離了,有的沒離。新鮮刺激倒是有,可是家庭呢?家庭這么一弄,名存實亡。孩子呢?最終遭罪的還是孩子。老實說,常年離家,其他事都能扛,最難解決的還就是性問題。這事不是個事兒,說不出口,想到就臉紅,沒說出口就感到難為情,可是夫妻落單的時候真挺折磨人,如同潛水艇潛入深海在暗處掀起大浪,陸婭心里想靜但靜不下來。
累,這時候像一群螞蟻,把她的身體從中心拖向四面八方。
陸婭的工作是將芭比娃娃美麗的小腦袋安上她們的身子,嘟起的小嘴,讓她想到默默。一天幾百個小腦袋安下來,她不再覺得它們是可愛的默默,見了就想吐。癱在食堂那種連成一串的綠色塑料椅子上,陸婭看著一群性欲比食欲更饑渴的男女,放開禁忌和束縛之后,一切表現都顯得夸張,彼此要死要活地要融入對方,像蛇一樣扭在一起,男人像給小鳥喂食一樣喂女人,一只勺子幾乎要捅進對方的喉管。某種假設使得陸婭體驗有些恍惚,她替她們撒嬌。身邊泛濫的甜蜜,是對自己孤單和落寞的提醒。而當真實逼近的時候,她是抗拒的。上帝把她賜給了陳立春,其他人不能在這只蘋果上留下指紋。一位叫鄭莊的工友,試圖借打飯的機會,想把指紋印在她牛仔褲后兜上,她一轉身,一記耳光打在他的臉上。響亮的聲音,瞬間讓亂糟糟的食堂都安靜了下來。
微信里的小鳥叫了一陣子,資訊相當發達,只要有空閑的時間,不用花錢就可以面對面。陳立春送來了虛擬的玫瑰花。這個高高瘦瘦的男人,懨懨的,但目光里有一種柔和的東西,讓陸婭著迷。陽光在春天格外晃眼,亮亮地在十年前的村醫務室的玻璃窗上閃爍,屋里的男人,置身明亮的光線中,白大褂更白,他抬起一只手臂,瞇縫著細長的眼,纖細的手指握著發亮的金屬鉗子,小指翹起的時候,鉗子對準了一只玻璃小藥瓶的頭部,“砰”的一聲敲下去。陸婭覺得這動作特別優雅,漸漸著了魔。那段時間,陸婭也經常因為單位里的一兩件事沮喪。去學校的路上,在亮得發白的日光和日光照耀玻璃投過來的反光中,透過醫務室那扇狹窄的窗戶看去,他站在那里,站成了一本美學教科書,這個聲音,這個動作,給了她一定程度的拯救。
后來,他們墜入了愛河,親人的反對,沒能將他們從河里撈出來。一直有了默默,父母還在嘮叨,要是嫁給教育局副局長的兒子,后來的事,大家都不用操心了,陸婭,你畢竟是代課的嘛。陸婭中師畢業時,不再包分配,進了小學也沒有編制。一家三口的日子,本來清貧不失安逸。偏偏默默三歲時一次高燒,幾乎讓她失去了言語,夫妻倆懷疑默默的聽覺有問題。想到默默的將來,陸婭來到了這里,她想尋找到一座牢靠的后花園,不是給自己,而是給默默。
林西西的孩子在屋里打鬧,這孩子自己還是十七歲的孩子,就有了孩子。小蛇很頑皮,執拗地把門打開,關上,又打開,唧唧咕咕的嘴里,冒著螃蟹嘴里冒的泡沫。陸婭看看林西西,又看看小蛇。哎,小蛇乖,快關上。林西西是陸婭的同鄉,十四歲輟學來這里打工。性,在她們所在的群體中,是類似牙膏一樣拿來消費的東西。于是,十五歲的她就做了孩子的母親。她坐在床沿,交替晃著兩條細腿,說,他在一夜之間突然消失了。陸婭覺得林西西這樣的開場白,像一個劇本的開頭。林西西接著說,傳來消息時,他已被傳銷組織控制了,捎話說,拿兩萬塊錢來贖人。她把半杯水喝下去,冷笑了幾聲。休說兩萬,老娘從哪弄兩分錢給他呀?他以前逼著我賣,他收錢,還嫌錢來得不快。陸婭盯著她。以前的事還掰扯個啥?你自己就沒責任?你要是能把褲腰帶系緊點,不就啥事沒有?
突然,像想起什么,陸婭接著問,帶個孩子,又不上班,你現在靠什么養活自己?林西西把頭扭向一邊,不看陸婭,而是看著小蛇,說,你說呢?
小蛇把爆米花散了一地,又逐個地去追逐每一顆爆米花。門開了一條不大不小的縫。一個干瘦的赤裸小伙子晃來晃去。陸婭和林西西,同時朝外看,又同時趕緊把目光收回來。林西西問,誰?陸婭說,合租的房客。話沒說完,門縫那邊送來特寫,三角紅褲衩隆起一個大包,格外關照陸婭屋內的視線。林西西咽了咽唾沫道,老子想一刀把它削平。陸婭大笑道,回家找自己男人削,或者找根蘿卜削。兩個人一起笑起來。小蛇哭了,他滑倒在自己的一泡尿上。
男人“砰”的一聲,打開一罐啤酒,隨后是仰著脖子,發出鴿子的咕咕聲。他停留在這個房門前,而沒有進隔壁的另一扇門。隔壁的門,一連幾天都沒有打開,那里面原來住著位二十八九歲的女人,家在離此地不遠的城郊,跟丈夫鬧別扭,來這里租住。陸婭是眼見著她跟這位三角紅褲衩勾搭上的。這位男人開始也是赤裸著在她的門前晃,一天一天過去,門縫越開越大,直到某天,大得容下一人進身,這男人就進去了。開始是溫和的節拍,不知道在搞些什么名堂,陸婭以為要結束了,原來只是個開始,突然女人像被刺了一刀似的尖叫,隨后兩個人拼命搖床,節奏越搖越快,不可遏制地,搖出隔壁單身女人心中的一片驚濤駭浪。
手機響了。之前,陸婭一邊哄著小蛇玩,一邊通過啟發小蛇暗示林西西該回去了,臉上早已經露出了但愿早點結束的不耐煩,而林西西并不理會。陸婭只好說得很裸露了。小蛇,是不是想回家了呀?小蛇看著她媽,拼命地搖頭,又點了點頭,對著手中的爆米花——估計意思是在這里有爆米花吃。林西西也沒有離開的意思。莫非林西西有事?陳立春的電話,柔聲細語,代表了這個男人的性格特征,但這個時候,陸婭聽出了他話語內容有些失魂落魄的錯亂,他說了一通,還沒有切入正題,似乎在反反復復地做某種鋪墊。陸婭一下子緊張起來,預感到有事,于是心里有些急了。就在這時,男人說,手機沒電了,事情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
總是到關鍵時刻,就沒電!陸婭喪氣地罵了聲,疲憊而焦躁地躺下去。旁邊的女孩一陣怪笑,她聯想到了什么?陸婭想了一會兒,隱約領會了她笑聲中的曖昧。她有些不安和煩亂,把兩只手交叉著抱在后腦勺,身子勾起來,一眼瞥見了小蛇憋紅的臉,驚慌地叫起來,林西西,你不知道小蛇要干什么嗎?
趁一個人在房間的時候,她整理了一下思緒,她想到了默默,是不是默默有事?于是緊張起來。應該不會吧?默默前兩天才跟自己通了電話。那邊的手機,是由夏令營的帶隊遞到她手里的,剛開始,任憑陸婭怎么啟發,攥話筒的小姑娘始終沉默不語,像一只驚悸的小老鼠般膽小,怕出聲,陸婭準備把電話掛了,突然傳來喊聲,媽媽,默默想你了!陸婭的兩行淚,簌地掛下來。
等待男人把手機的電充足,這空檔,陸婭想好好地安靜地想會兒。不行,默默的事,由不得陳立春做主,電話接通后,就告訴他讓他把她送過來,為此不惜翻臉,不惜一戰,大不了天翻地覆。林西西帶著小蛇從洗手間回來了,陸婭巴不得她早點走,事實上她也確實應該早點走了。但她仍然沒有要走的意思。想一個人走,怎么這么難?陸婭只好說:
“西西,你有什么事就直說!”
“要么,我來你這兒住幾天?”
“為什么?”
“那邊的房租欠著呢!”
“可我這兒真的不行!”
“為什么?”
“默默這幾天就來。”
“不會,我預感默默絕對不會來。”
一陣沉默。陸婭從床上坐起來,她的面部表情,讓林西西感到恐懼,又有點莫名其妙。陸婭神經質地對著林西西,就發作了:
“林西西,你這個懵懂貨,你憑空怎么說這種話?你憑啥有這種預感?你怎么能張開烏鴉嘴輕易就說我默默?”陸婭不是個翻臉比翻書快的人,但這回涉及默默,她心里滿是擔心和焦慮,真的翻臉了。她把一只手臂伸到半空中,又停在了那里,惡狠狠地說:“要不是看在老鄉的份上,我抽你!我把你這張烏鴉嘴抽出血來!”
很快,陸婭又意識到自己的態度過激了。因為她看見林西西的眼里噙著淚,如同玻璃上結著的冰凌,小蛇靠在她的腿邊,嚇得不敢出聲。
二
公園里的紅花綠柳,都被烈日烤得衰了一大截。知了的叫聲,像在挖坑,又像在爬坡,一時低一時高。氣溫很高了,人開始往陰處躲。而每一叢花間,蝴蝶還是無一遺漏地去拜訪。“為什么蝴蝶生活在花叢里,人總是生活在糾結中?”陸婭想,人要不是人,而是蝴蝶多好。就說默默這件事,陸婭想起一句話:“一半是同謀,一半是受害者,人和所有人一樣。”如果當初自己不是想得太多,沒有離開家而時刻守著默默,也不至于有后來的事情發生——想到這一層,陸婭感到揪心。
三只鳥盤旋在低空中。其中有一只鳥向他們飛來,從他們坐的長椅上空飛過去,從長椅中間放置的一紙袋葡式蛋撻上面飛過去,在空中給他們畫了一道無形的弧線。鄭莊扭過頭來,盯著紙袋。你吃,你不是喜歡吃嗎?這個男人一直都在探索陸婭,如同工兵小心翼翼地探行在雷區。如果此刻他提出要求,她想自己可能會不由自主立馬跟他走,去旅館開房間,去自己租的房子,或者其他什么地方都行。不因為性,而是她希望借助性,把自己換成另外一個人。從精神的泥沼拔出,轉而耽于感官的花園。
而他不知道陸婭此刻這么想。上次食堂里陸婭給予他一巴掌響亮的教育,像把他劁了一樣,見了陸婭人就蔫了。他把雙腿伸直,全身繃緊,雙臂抱在腦后,懶懶地打了個哈欠。陸婭茫然地聽著他在說些什么,但她的思緒,還停留在一個星期前。
壞消息在陳立春那里磨蹭了幾小時,還是抵達了陸婭的耳鼓。陸婭瞬間就蒙了,嗚嗚咽咽地叫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么。等她喪魂失魄地趕回老家,默默已在縣城骨科醫院躺著,小臉蠟黃,歪向一邊,羔羊般的眼睛,躲在膽怯的睫毛下面。兩條腿因打上了石膏和繃帶,變得像變形金剛一般粗大、僵硬。
這孩子確實如陸婭說的那樣,不適合夏令營訓練。內向、孤僻和體弱,行軍、爬山類似的活動,她都掉在隊伍的后面。出事那天,從一個山坡滾下來,與她一道滾下來的石頭,壓碎了雙腿的腿骨。醫生嘩嘩地彈著片子,黑糊糊的CT片子在陸婭的眼中,像潛伏著一頭怪獸的暗夜。醫生說,我確實沒有把握,這兩條腿能否保得住,現在只能保守治療,因為是粉碎性骨折啊……我這樣說,不是說一點希望都沒有,也不是說我們就放棄了,是把話說在前頭,讓你們夫妻倆有個心理準備。
我不要這樣的心理準備,你看我家默默多可憐,醫生,你一定得治好這個孩子,你見過這么可憐的孩子嗎?陸婭伏在醫生的辦公桌上,不能自制,嗚嗚地哭起來,一直哭到想嘔吐。
陳立春伸過手,想拍拍她的背。她一下子奮力把這只手臂甩開,你個傻子,都是你害的呀,非要參加什么夏令營,別的孩子健康活潑的,都有家長陪著,默默這樣的孩子,你怎么就不去啊?你借口村里有人在打吊水,你走不開,你也不想想,三個老頭和自己的孩子,誰才最重要啊?陳立春收回這只伸出去的手,突然“啪”的一聲打在自己的臉上。他流下了淚。陸婭抬起淚眼轉向他。男人悔恨且悲傷的嘴,已經撇成了半個抖動不已的圓弧。
越過垂柳枝的遮蔽,陸婭向長椅的另一段,挪了過去。她抓住鄭莊的手臂,你說,粉碎性骨折,腿就保不住嗎?默默的一生就在輪椅上過了嗎?這些問題讓鄭莊為難。如果你問他墻體刷什么品牌的油漆更無毒環保一些,他張口就能答。作為一名常年與天花板和墻體打交道的油漆工,鄭莊在自己陌生的醫學領域探索著,那得看粉碎的程度啦!你看,這樣……
哦,我倒想起一個人來。鄭莊站起來,眼睛一亮。鄭莊老家在安徽懷寧,懷寧何家老屋,有個何小樂。這人長得傻頭傻腦,但他再傻,都比一般人牛逼,三世單傳,家族的絕活頗有些傳奇色彩。據傳他祖先有柳枝接骨的神奇絕技,并以此傳家,傳到何小樂這一代,技術雖然有了退化,什么葵芯塑模、柳枝削骨、甘草水洗、雄雞冠血、嵌入肱骨之類的都不會了,但畢竟有家傳,何小樂的醫術還是蠻牛逼的,一般的骨折,他笑呵呵地上手捏幾把,斷骨都能復位。沒有這幾把刷子,安城的海軍119醫院的骨科,也不會憑空聘他。不但解決了編制,還當了骨科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