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孫云帆

呼，吸，呼，吸，呼，吸……

十年，一刻。

饒是滄海桑田的變遷，三千六百五十個日日夜夜，似乎也太過漫長，尤其，是對一個孩子，一個剛剛十四歲的沒有名字的孩子。如果你仔細地看著他的眸子，你幾乎是可以看到四季在其中流轉的。

據(jù)說，每一個戲子都有一份只屬于他自己的希望，至于究竟是什么，沒有人知道。

今天似乎是個晴天。他一如往常地起床，劈柴，燒水，買早點，接著，來到小院，拉腰，劈叉，踢腿。

怪異的是，這尋尋常常的民居的院子，竟是用一整塊青石板鋪成，邊緣都已長出了層層青苔，可是中心這方圓丈余卻幾乎是磨平了。

似乎過了許久，黑暗與靜謐雙雙褪去，天際泛出了魚肚白，遠處傳來雞犬人聲。借著淡淡的光，他的臉已經(jīng)棱角分明了，劍眉下，是一泓堅毅。少年轉過身，向另一屋的方向躬下腰。

“師父。”

木門慢慢開了，隨著穩(wěn)而輕的腳步，現(xiàn)出一位老者，六旬年紀，并不很高，頭發(fā)有些花了，眼角的深深皺紋似乎說明了一切，只是他的眼神卻無比清澈，像一潭明鏡，似乎里面倒映著人生百態(tài)，世間炎涼。從他的走姿可以看出，他必然是有著腰功和腿功的。輕道一聲“嗯”，接著，他就去了廚房。這時，少年才直起腰來，昂起頭半瞇著眼，看了看天，深深吐納了一番，這才開始了他的唱功練習。大隱隱于市，街坊鄰居似乎從來不曾關注過這戶屋子，盡管從時不時傳來的咿咿呀呀的戲文聲，他們可以了解這是個賣唱的，但也不過只是在門前走過時加快了幾步，多鄙瞥了兩眼罷了。

老北京的票友都知道，曾有一個傳奇般的人物，一個戲子：三歲練唱，十一歲登臺，從此一炮走紅，二十一歲就名動京師，成為真正的頭牌名角兒，不久就被請進恭親王府，甚至給慈禧老佛爺唱過《龍鳳呈祥》。可是在二十八歲那年突然急流勇退銷聲匿跡了，有人推測是遭了妒，被殺了。雖說是頭牌，但畢竟是下九流，三十年過去，很少還有人還記得這么一個戲子。

十年如一日，老人就這么看著，喝著茶，偶爾吐出一個兩個字。少年也很聰穎，多數(shù)時候戲文聽過一遍就可以開始練習了，所以被打得很少。老人沒有子嗣，十年的朝夕相伴使他們之間超越了師徒，聽著少年稚嫩但字正腔圓的曲調，老人的眼中倏忽間閃過一絲悲涼。他招了下手，道：“歇吧。”少年頓了下，在院中又練了會兒花槍，向老人躬身作揖，轉身去了廚房。

炊煙升起。

老人輕嘆：“只希望你……”

時局動蕩，人心惶惶。民國二十年，日本人占了東三省之后，京城似乎也蕭條了許多，戲子的日子越發(fā)窘迫了。只是老人和當時八歲的少年，仍舊像平常那樣練功，過活。民國二十六年，日本人占了京城。

那天夜里，老人被帶走了，是兩個身材很矮小的人。

翌日，少年早起，劈柴，燒水，熬粥。天亮了，少年對著木門躬身。

“師父。”

只這一次，老人并沒有出來。

三個月后，路上又多了一個衣衫襤褸的人。在京十年卻沒有認識的人，為守師宅，少年只能吃百家飯為生。某天，他早上練完唱后準備去乞討，突然發(fā)現(xiàn)青石板竟有一層空格，里面是一串珍珠項鏈，細數(shù)泥印，原有一百零八顆，現(xiàn)在只有十四顆了。少年一蹙眉，帶著珠子去了當鋪。才知道，原來這珍珠原是大內所有，卻在三十多年前被老佛爺賞給了一個戲子。他怔住了，慢慢往回踱，聽到路邊的議論：

“爺，您聽說了沒，日本人那兒好像又死一個！”

“可不是，說是個老戲子，在臺上斷的氣。”

“嗐，還不是讓日本人給逼的。”

“噓，小點聲……”

京城里再不見了少年。

現(xiàn)在是民國三十年，我已經(jīng)成了角兒，在河北一帶很是出名，常有大族請我去唱戲，多數(shù)是壽戲，我的頭塊招牌是《龍鳳呈祥》。只是今天這場戲很不一樣。明天是道尾弦一，北京憲兵隊長的四十歲生日。我畫了妝，著了衣，摸了摸匣中的十四顆珍珠，撩起嘴角，淺淺一笑。

不得不說我還是有些緊張的，我得好好調整一下。

呼，吸，呼，吸，呼，吸……

鼓已敲，鑼已響，京胡開始喧囂。

“昔日梁鴻配孟光，今朝仙女會襄王……”道尾瞇著眼，半靠著太師椅，手按著旋律拍著扶手，搖晃著肥碩的腦袋，口中哼著什么。

我看著他，他卻不曾看我。

我的長袖破了，寒意驟起！

噗！

一柄利刃劃破空氣，直直地插入道尾的胸膛，一朵美麗的血紅在他的胸口綻放開來。那一刻，十年的點點滴滴凝在我心，像清墨化在了宣紙上，渲染出萬里河山。

師父呵……

“唔哈哈哈……”我捋著髯口，仰天大笑。

翌日。

“欸，聽說昨兒日本司令部又死一個，好像也是個戲子，您說這年頭，戲子命怎么這么薄啊。”

“不過說是這么說，不也說戲子無情戲子無情的嘛，他們死了又有哪個給記著？哪個給上柱香？”

“不過聽說那戲子好像殺了個人哪！那晚上槍響得像過年的小鞭似的！”

“真的？該，讓他們作孽，看看這十年害了我們多少人！！”

“低聲低聲……”

（作者單位：江蘇省揚中高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