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曉軍
道德的成本是對人性弱點的克服
■胡曉軍
看淮劇 《小鎮》,想起臺灣作家李敖曾說過,“好人做壞事,要比壞人做壞事更令人厭惡。”為什么呢?因為道德是需要成本的,而且不低;人性是具有弱點的,而且很大。既然道德是人類為克服人性弱點而筑的精神堤壩,那么注定要接受人性弱點的排浪挑戰、如潮攻擊。這挑戰與攻擊的焦點,就是那些主動或被動擔當道德的人們。他們既要解決內心的糾結,又要注意身外的形象,更要時刻應對社會的贊美和責難,可謂內外交困,精神壓力遠超過常人?;磩 缎℃偂肪褪且慌_表現“道德成本很高”與“人性弱點很大”的戲,介于當代個體心靈與社會實況的交疊之中。
淮劇《小鎮》演的是某蘇北小鎮里,模范教師、全鎮“道德偶像”朱文軒面對500萬懸賞,從不為所動到違心冒領,從自責反思到主動認錯,從面對托付到坦誠懺悔的過程。雖然導致朱文軒一系列行為的外在動能,是來自兒子欠債、妻子苦勸、別人冒領、老爹托付等等,但這一系列行為的內在邏輯,是人性光芒與暗斑的互相角力。與其說故事情節一波三折,不如說心理一折三波,該劇實為一臺心理主導的戲,以此開展情節,并從小鎮擴大至整個社會、從舞臺延展至當代現實。該劇脫胎于馬克·吐溫小說《敗壞了赫德萊堡的人》。不過,經劇作家長達數十年的咀嚼、消化、醞釀,加上十三次修改的再創造,已完全實現了中國化——當然絕不僅是淮劇舞臺上一個蘇北小鎮、一群蘇北鎮民的故事,就如劇作家本人所說,是調動了“生活的、知識的、書本的以及建立在自己認識的基礎上創造和想象的”,“是當代社會現象和精神世界的濃縮”,于是“更多地帶有預言和象征意味”。
人性并無中西之分。但在價值觀及其格調上,《小鎮》與原著小說有了巨大差異——既不避“禮崩樂壞”的現實生態,又不失“禮失求諸野、問諸心”的方向,通過對主人公“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自我凈化和道德完善過程,體現出中國人可敬的精神,從而表達出對中國傳統道德的信心、對當代中國人的信心。
這是淮劇《小鎮》創作觀念獨特而貼合中國人的心靈之處,是全劇最令人激賞的所在,但同時又成了最令人質疑的地方。筆者認為,這一欣賞審美的分歧,恰恰是多元思想和多樣文化的體現,也是原創文藝作品最大的魅力所在。
如果說,馬克·吐溫是用挖苦和嘲諷揭示人心的貪欲與社會的腐敗,從而令人覺悟;契訶夫是用悲傷感和絕望感喚起人們對同類的同情與對生活的畏懼,從而令人覺悟;那么《小鎮》則是以親和力和親切感,喚起人們心中的仁愛與希望,令人覺悟。表面看來,它們在《小鎮》臨近劇終時分道揚鑣了;但實質上,它們都體現出文學藝術的要旨——感召人,但從不強迫人。
舞臺上的那口南宋古鐘,是幾千年來傳統道德的載體,與反復出現的童聲《三字經》相對應,前者象征積淀和過去,后者象征傳承與將來。古鐘已銹,已被絕大多數成人從心底里毀棄了;于是孩子們的誦經聲既給人以希望,又令人不安——他們的聲音很純真,但當他們成年后呢?
淮劇《小鎮》給出了正面的回答,它讓一個叫作朱文軒的成人站了出來,告訴更多的成人自己曾毀棄古鐘、曾內心懺悔、曾在歷經痛苦掙扎后終于幡然悔悟了。是的,人非圣賢,但人應該永遠走在通向圣賢的路上。道德的成本是對人性弱點的克服。在這條路上,唯有真心并堅決地克服人性弱點的人,才是真正有道德的、真實美麗的人。愿真實和美麗綻放在更多成人的心靈之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