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聶偉
《百鳥朝鳳》打開院線票房的“水龍頭”
文/聶偉

著名學者、上海研究院研究員、上海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
電影產業與中國故事創新研究基地首席專家
代表著作:《華語電影與泛亞實踐》《文學都市與影像民間》 等
電影《百鳥朝鳳》的創作具有明顯的代入式期待,充滿了20世紀80年代的精神氣息。然而就我的觀看體驗而言,這種情感代入的過程磕磕絆絆,對劇情的理解會出現暫停、滯留甚至回溯。這是否說明,除卻懷舊一路,以今日之情態去感觸80年代甦生的文化啟蒙精神,這個理解通道貌似更狹窄了,而不是更寬闊了?當我們努力重返80年代的電影創作與批評現場,沿著他們的爭論對角線,常常會發現,前輩們仿佛行走在一個莫比烏斯怪圈之上。很多時候,他們所激烈反對的,恰恰又是一開始所堅持的。之所以他們還能夠持續保持交談的語境,原因在于大家還能夠基本認同電影批評有利于引導創作的共識經驗。
我對電影《百鳥朝鳳》的理解,它的社會癥候價值遠于其文本美學價值。如果沒有“下跪事件”的誘發,它在當前中國電影市場的命運,和那些題材近似的所謂“文藝片”或曰“藝術片”沒有大的區別,那就是尚未可見的文化價值僅僅在字面意思上勝過其相對薄弱的經濟價值。但是,伴隨下跪事件及其連鎖反應,影片的命運發生了反轉。
對于這件事,我不認同“道德綁架”的觀點。單從常識的角度,下跪行為總比幾位知名導演傾力參與專業背書的《王朝的女人》所炮制出來的“某震”事件更顯真誠。行內很清楚,這是電影發行圈一次機緣巧合的“殺熟”,一次不期而遇的成功“殺熟”。當然,“殺熟”通常只此一次,復制無效。《百鳥朝鳳》可值得借鑒的啟示意義在于,有機會為小眾電影消費和院線票房市場這兩個兼容度極低的生態圈之間找到相互貫通的焊接點,而不是彼此厭棄與長久的背離。最初,推動焊接行為的力量也許來自多重要素的綜合疊加,比如導演情懷、方勵團隊的職業信用預支,以及尋覓到一個機不可失的時間觸點,等等。而接下來,單靠情懷顯然無法保障生態焊點的牢固度與延展性,最終能夠支撐起院線經理持續排片信心的,是參與該事件的各方主體尋求到了公眾利益的最大公約數。這一次,公眾利益的最大公約數在文化表述層面上呈現為集聚了社會有限共識的“電影情懷秀”。

我們注意到,這是中國電影史上較為罕見的依靠行業內部力量實現所謂小成本“文藝片”票房驚天大逆轉的奇跡。如果說,國產動漫“良心之作”的《西游記之大圣歸來》培養出一大批觀眾“自來水”,那么《百鳥朝鳳》則培養出院線經理這一大批“自來水龍頭”。當“自來水龍頭”全線放閘,“自來水”就奔涌而出聲勢動聽。下跪事件之后,單日電影票房迅速破800萬元人民幣,時至今日已逾8600萬元人民幣,豐厚的利潤回報進一步強化了院線經理主動參與電影營銷市場多樣性嘗試的信心與勇氣。
樂觀地預估,這也許將會是一個分水嶺,電影行業內部開始認識到票房市場的多樣性,并且愿意主動承擔電影文化與大眾市場之間的生態焊接功能,對部分中小成本國產電影實施行業護盤。該事件也進一步說明,積極推動源于電影行業市場內部的結構性變革,越來越比固守外部的政策規約更顯重要。事實上,新修訂的《國家電影事業發展專項資金征收使用管理辦法》已于2015年10月1日起施行,其中明確規定電影專項資金將“資助文化特色、藝術創新影片發行和放映”,但是怎樣建立相關的資助評價體系,具體實施細則為何,目前似乎缺乏可資操作的統一標準。有理由相信,此次《百鳥朝鳳》充滿自媒體氣質的“鳳朝百鳥”式一跪,或將進一步促動相關的政策細則切實落地,而這恰恰是我們所樂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