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的渡口

薛冰晰

震落了披了一冬的白裘，墨玉的松林在清晨第一聲爆竹的脆響中睜開了惺忪的睡眼。旭日的光芒如同熔化的金水鍍滿屋頂，斜斜地照射到屋檐上的冰凌，折射出一串空靈的光影。我和爸爸媽媽像是三只行色匆匆的候鳥，踏著薄薄的青霜，準備再次離開東北的家。

又是一年短暫的相聚，又是一次久別的重逢，新年的喜悅氣息還沒有散去，轉眼卻又到了分別的日子。一年的思念只換來幾日的團聚，望著爺爺日漸蒼老的臉，我強裝笑顏，不想讓爺爺太失落，可是終于忍不住，只留給爺爺一個僵硬的微笑和一個匆匆離去的背影。

“砰”的一聲，滯重的車門扣上了，車子也緩緩啟動。爺爺笑著和我們揮手告別，那是一雙多么蒼老的手啊！竹枝一般清晰的骨節，手背上曲折延伸的青色靜脈如同山巒起伏。我迅速地轉過頭，才發現淚水早已爬滿了我的臉。

最近幾年，爺爺好像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每次回家也看不出他有什么憂戚的神色，打電話回去，他總是說自己過得很好。很好？難道爺爺不知什么是寂寞？記憶中好像爺爺沒有養過什么寵物，僅有的一頭小毛驢可能是他精神上唯一的寄托。毛驢是有著世上最漂亮眼睛的動物，深褐色透明的瞳孔仿佛一碗膠著無限哀愁的糖漿，又好像凝固了上億年思戀的琥珀，溫柔地折射出世界上最善良的光芒，無論是誰，只要看上一眼，心也就醉了。都說驢的脾氣倔強，可是在爺爺面前，我家的小毛驢竟然出奇地懂事，好像很通人性，爺爺讓它干啥就干啥，從來沒有耍脾氣的時候。冬天閑來無事，爺爺經常把它帶到朝陽的墻根下，讓它隨意吃著干草，爺爺就站在它的旁邊，給它抓癢，暖暖的冬陽為他們鍍上一層泛著黃暈的金邊……我們離開的時候，小毛驢依然站在墻根下，嘴里叼著草葉卻并不急于咀嚼，它斜著眼睛看爺爺，可是爺爺的全部心思都在我們這里……

車子開走了，開遠了，我努力了很久，終于鼓足勇氣，轉過滿是淚水的臉。像以往送別時一樣，爺爺依舊站在那里，只不過比去年顯得更加蒼老，歲月的滄桑改變了他的面容，多年的勞累壓駝了他的脊背。淚水再一次模糊了我的視線，我卻固執地努力睜大眼睛，爺爺的身影越來越小，直到最后剩下一個烏黑豆大的點。聽鄰居說，在我們快要回家的那幾天，他們每天看見爺爺的身影，在呵氣成冰的天氣里，一個人孤孤單單地站在路口，朝著我們歸來的方向翹首遙望。我想象著：寒風吹動他的銀發，他搓著雙手，固執地站在那里，站成一尊雕像……

穿過烽火臺下長長的隧道，天空瞬間變得晦暗起來。路邊肥碩如紡錘的鵪鶉群受到驚嚇，忽然從草間呼啦啦地躥起，留下一片土黃色暗影，不知飛往何處。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雪下得早也下得大，一只剛出生不久的狍子跟丟了媽媽，眨著萌萌的驚恐的眼睛誤打誤撞地闖進我家的院子里，被爺爺捉到了。村里人都說狍子肉味道鮮美，勸爺爺殺了吃肉，可是爺爺沒有那么做，他騰出一間屋子，好吃好喝地喂養了一個冬天，等小狍子長大就把它放生了。我在電話里向他要了好幾次都沒有給我，弄得我連一張“狍子君”的照片都沒有拍到。爺爺就像家鄉連綿起伏的丘陵，平和中庸，亙古如斯。在他淳樸的心里，哪怕再小的生命都有它生存的權利，是不能隨便戕害的。

車子繼續行駛，如同航船行駛在平靜的海面上，但我的心里卻波濤洶涌，無論如何也不能平靜。不知不覺山海關已赫然在望，遠遠看過去，角山嶙嶙峋峋的鋼筋鐵骨上長城蜿蜒如龍，一如家鄉那段殘破不堪的長城，不遠千里目送我們漸行漸遠。一排排筆直挺拔的白楊樹迅速向后退去，一點點拉開我和故鄉的距離，我和爺爺的距離。晴朗的天空下，初春的田野正懵懂地透露出一片淺綠色的光影，被殘雪覆蓋的泥土里迸射出淡淡而又堅定的生機。蒲公英像一把把蓬松的小傘，細細的嫩莖頂著碩大的、毛茸茸的腦袋，純白而柔軟，在暖陽下，暈出模糊的柔光。

“時間像無邊的海，我們在無力地游。思念在前后，焦心在左右，在那時光的渡口，是誰在揮舞著衣袖……”憂傷的歌聲又一次在車里響起，我眼前的世界瞬間雪崩瓦解，密集的霰雪簌簌飄落，車燈照射下的雪地上散落無數澄瑩的水晶。

“你會愛我到什么時候？你會陪我到哪個路口？”無數次地追問，不知道何時才能再次回到我那可愛的家鄉，再次見到我親愛的爺爺。或許，明年春天，我還會看見這片田野里的蒲公英，搖曳著蓬松的球兒，輕盈地飄出柔軟的、白雪般的“小傘兒”，載滿我的思念輕到我牽掛的遠方……

本期“拍腦瓜”答案：

左腦風暴

小任第一、小華第二、小鐘第三、小宮第四、小閩第五。

腦筋急轉彎

1. 蜈蚣（因為無功不受祿）。

2. 熱脹冷縮。

3. 醫學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