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條拉鏈

舒涵影

一覺醒來，迷迷糊糊睡在元旦的寧靜里，寧靜得失真，沒有起床的“煩吾鈴”，不見踩空霧氣的腳影，晨讀仿佛在夢里頭，而我的一多半在夢外邊，側臥在元旦剛露出的背脊上，它像一條出水換氣的藍鯨吧，微微動蕩，搖波晃影，我盯著它看……過去的時間水一樣化去，那些往事極像海邊云母沙，極小卻在陽光反射下閃爍出細碎的光芒。我低頭拾起一片片，內心有些惋惜與失落。

回首過往，總感覺很難看清楚自己的足跡，兩年半的高中生涯收獲了多少？失去了什么？記得剛進高中時對時間沒有什么概念，好像時光是大章魚柔軟伸長的足，斷了可以無限再生。現在高中時間只剩下短短一截，“大章魚”不再那么靈長曼妙，它變得局促、笨重、緊迫起來。“我心我心月自知，勿使青春負年華。”縱使我們如天空的飛鳥，飛過留痕，看見了大地海洋，望見了遠方更遠方——也是慰藉。想到此，我內心充盈了，從元旦寧靜的背脊上躍起。

還是不能集中心思復習，原計劃在元旦假期要惡補一下歷史。歷史對于我，是比藍鯨更龐然的大物，在深海里潛游，不可捉摸，無法捕撈，只吐出一串時間的珠鏈——歷史大事件，歷史紀年表，它們都讓我頭大如木瓜。

干脆放下那一摞歷史復習提綱，瞅著媽媽上街給我買菜做好吃的，溜進爸爸的書房，找出了《時間的故事》，一本有四百多幅奇妙插圖、重約一公斤的書，“一部獨一無二的書，它多學科、跨文化地探討了地球上從文明之初到第三個千年伊始關于時間的方方面面。”“本書的出版配合了在格林威治國立海事博物館王后之屋舉辦的一次以‘時間的故事為主題的展覽，以及皇家天文臺的新千年慶祝活動。”——書的封皮內舌上是這么莊重推介的。我是趕在新千年之前出生的，那不是我急躁，也不是我的本意，要是成為新千年之女該多有意思，當別的女人刻意隱瞞自己的年齡，我可以驕傲地宣稱，我是三千年的小妖。至少，我現在可以身心沉浸地看這本《時間的故事》，暫時不必去管那短跑一樣的高考，趕魂一樣的高考。

我很喜歡這本書，不時偷偷去看它，撫摸它以古老的石柱陣為圖案的封面。在《時間的故事》里悄然度過不可言說的時間，在新年第一天仿佛看到了時光偶露的真容，忍不住要吟出古人的感嘆：“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我們祖輩認為時間是一個圓，六十年一個甲子，循環往復。不同民族、不同人群、不同學者原來對時間竟有這么多不同的感受和看法：基督徒就沒有循環的時間觀，他們信奉線性時間。而線性時間理論越來越多樣化，如進化論將造物的全部歷史都包含在一個單一的、進步的故事之中，每一步都走出化石足跡。熱力學第二定律將整個宇宙描述為一個能量耗散的單一過程，熵將吸納全部時光。更現代的研究認為，時間既非線性也非循環，歷史被設想成混沌狀態，無方向的涌動，或者，時間干脆回歸內心，被歸結為個人的“主觀建構”……

看不見的時光原來被賦予如此多彩，猶如太陽的光譜。難怪在《地質學家的時間：一個簡史》這一篇中，作者引用了托馬斯·布朗爵士一句臆想天開的話作為題記：“據我們所知，時間只比我們早出五天。”他自以為是的時間觀代表了他那個時代的堅信不疑，很多人都認為時間只比他們的共同祖先亞當與夏娃早那么幾天，排在光、天空、陸地和海洋、太陽和月亮、魚和飛鳥之后。比布朗年長的一位愛爾蘭大主教拿出鵝管筆作了“精確”計算，他算出了時間的開始之初：公元前四〇〇四年秋天的一個星期天晚上。而原始部落人關于時間的想象就更加匪夷所思，他們將時間圖騰在石柱、壁畫、骨頭和神話里。時間一旦打開了，會像圣誕節的禮盒、元旦晚會上的彩蛋一樣多姿多彩。

可是，我的時間在哪里，又是什么呢？我曾在《時間碎片》一文中，記下我對時間的認識，也是老師、同學、爸媽都認可的時間觀，他們都鼓勵、訓導我必須要堅定這樣的時間觀：高三的時間對于將來的高三同學是無限的，但我的高三卻是有限的，故珍惜高三尤為重要。“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不斷積累的知識和有益的作為將伴隨我們一生，故時間是可以被超越的，《蒙娜麗莎》將轉瞬即逝的微笑化為永恒的美麗，海子雖遠去但他的詩篇仍舊熠熠生輝，花朵凋落但它的殘骸深入泥土化作來年春泥。葉與根、生與死、母與子就這樣聯系著，約莫時間可以看作一根線，棄舊迎新，趨向未來。堅信辯證唯物發展觀者譏笑堅信形而上學者，我認為皆有可取之處，時間本身很難理解詮釋，活在當下吧！我們只要把握自己的內心去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時，才不會發出“白了少年頭空悲切”的感慨，鏡里朱顏，愁邊白發，光陰催人老，縱有千金，千金也難買年少的悔恨。我們終將老去，“時間會把平行線刻在美人的額頭，它會吐噬稀世珍寶和世間萬物。在奮斗的年紀里不要選擇安逸。”——先哲的格言警醒我們拾起時光的碎片前行。

元旦在悄悄接近它自己的中午，房間彌漫著燉湖藕的清香，我合上了《時間的故事》，也沒翻開那一摞密密麻麻滿是時間數字和大事件的歷史復習提綱，我想摔散自己對時間碎片的收拾，我得放縱一回自己對時間和歷史的想象，就像那位說時間只比我們早生五天的布朗爵士一樣自負：時間也好，歷史也罷，只是一條拉鏈。

拉鏈之內，鎖著我的青春和懵懂；拉鏈之外，繡著我的夢想和憧憬。拉鏈之內，我的高三在拉緊；拉鏈之外，我的世界在飛天。拉鏈之內，我和同學們都在奔跑；拉鏈之外，我們還得奔跑，奔跑吧，兄弟；奔跑吧，姐妹。

責任編輯：易清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