噓！別吵到月亮

米珶

清理舊物時，從壁櫥底處翻出一箱筆記本來。從小，我便對各式各樣的小本子愛不釋手，雖不至于收集成癖，但手邊總有空白筆記本隨時待命，意念所至，便取來記錄或涂鴉生活的片段。即使如今流行生活數字化，幾十年來，也未改初衷，繼續儲存筆記本。說它已成個人習慣，倒更像是一種莫名的堅持。

在這一箱被遺忘的筆記本之中，一本在臺灣舊時文具店里隨處可見的少女日記本倏入眼簾。它只比手掌稍大，蔥白底，粉彩印花，厚厚的頁冊燙印淺淺的金邊。這秀氣的外衣卻鑲嵌著粗獷的、長方形古銅扣鎖腰帶，在眾家筆記本姐妹中極為顯眼。因對這本日記本的內容毫無印象，好奇心驅使之下，我硬生生地將緊鎖的它給撬開，一窺究竟。里頭，竟是1990年代后期，大兒子四歲，小兒子一歲的時候，每日所作所為的流水賬。

這本日記本年湮代遠了；追隨主人飄洋過海至北美洲，雪地寒窗伴讀，又跟著漫漫長路遷徙加州，見證了主人成家持家，往后才被用上的。這本流水賬的記錄方式，也不似我多年來沿用的行事歷手冊那般拘謹，甚至有點頑皮。其中并無日日記載，年中尚有大段光陰留白，星期幾是自由填充題，諸多記錯日子之處還以色鉛筆涂改日期，好似過日子可以隨時反悔呢。而且，幾乎只有發生某種大事件的時候，我才特意多記上幾筆。所謂的大事件，如冥冥兒子于九個月大的，“廷廷最近很愛說答答答”；在滿13個月大的：“廷廷今天開始都用走的”；以及記錄大兒子的：“小米的寄居蟹死了，默默流著淚”；或“小米問航天員怎么上廁所”……等等。身為母親，孩子幼小的時代，確實沒比這些更偉大的事件了。

所以，連日來，閱讀這本流水賬，成為莫大的樂趣。我不僅得以再次溫習孩子的成長過程，無意間，更獲得教育孩子的靈感。

話說老大向來不按牌理出牌，上學以后，便時不時如天外飛仙般，神游到虛擬的國度里去。這讓他的學生生涯輕松寫意，卻使我這做家長的手忙腳亂。近來的這次甚為嚴重，他一漫游，不小心就缺交英文科作業。這門課作業分數比重吃重，不過人生微微眼一眨，成績單上立見一個驚悚的F。另外扯出，下學期若無法如意選課將導致是否如期畢業的問題來。我質問他為何上高中了依舊如此漫不經心，與往昔一樣，他解釋不出個所以然來。為了解決問題，我和學校、老師不斷溝通，心力交瘁，與老大的關系劍拔弩張。

然而這本不意出現的小本子，令我豁然開朗，重振旗鼓，得以脫俗的眼光重審兒子的漫游事件。那是于日前，恰巧翻到某頁，讀到：“要小米電視關小聲一點。小米說：是怕吵到月亮嗎？月亮要休息。”

其實，我早了然，老大的思維與一般的孩子迥異，他那小腦袋瓜宛如一個自轉的萬花筒，何時轉出何種花樣無法預測。那些花樣有時令人啼笑皆非，但大多時是美不勝收的。是我忘卻了這孩子的本質。從起始點，就不能以世俗的眼光與做法來看待與教導他。更不能如常，一旦發生類似的漫游事件，便先聲奪人、罵人，然后東懲西罰，彼此不寧不耐，日后依舊無奈。

噓！別吵到月亮！相信在十幾年前，他關上電視機之際，心底是如此這般確信著的。而十幾年后，當他游蕩于某度空間之時，也與日月為伴、悠然起舞的。只是那個空間，旁人不得其門而入。而此時父母能做的，便是包容他的精神出游，但幫忙盯梢一下，讓他在與月共舞時，也請別忘記冥冥月亮也有讀星星的功課，而他，仍有做學生應盡的本分。

而我，甚久沒記錄過孩子的言行了。正因自己也是漫游一族，孩子逐日長大，放在他們身上的心思日漸減少；再加上，小兒子循規蹈矩，才忘記了因材施教的道理。所以，空白筆記本既已重見天日，也該被重新啟用才是。

當然，每個人的人生大事件皆不同，你的、我的、孩子的，各有各的。我只能記上那筆自己認為重要的。某年某月某日，或許派得上用場，或許不，都無所謂。就譬如在多年后的一個瞬間，一本少女日記的記事本，拉拔了深陷泥沼的為人母冥冥以溫柔之心去容納，準沒錯。因為，月亮也怕吵，真的有人這么認真地想過。

更或許，未來回首，翻閱當今的記錄，將發現：原來，人各有命，各有屬于各人的人生記事本，旁人能幫忙的，只是提供許多許多的愛而已。筆記本已然泛黃，唯有愛，永不過時。

（摘自《情感讀本·生命篇》2015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