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白弟
五月初夏,陽光溫和。姜潭鄉村里,已經熱鬧非凡,人們等待著一年一度的廟會終于盼來。姜潭鄉情游是完全自發組織的以廟會推動的農家樂民間旅游,這歸功于姜潭的歷史久遠,有很深的文化氛圍。每年全新推出鄉情風景和民族文化、地方特色,以廟會為契機,形成了傳統鄉村游,已經辦了五屆。江南各地來的藝人名家薈萃,到姜潭這里,把傳統的文化物品在姜潭展示,體現了當地的民間文化源遠流長。那一天,約有40年畫齡的畫家粟雨,老當益壯的神采,也拿出了自己的30多幅水鄉風情畫,擺放在了姜潭八卦廣場的西南角,正好是走進姜潭的響鈴橋路口。其中,有一幅《邂逅姜潭》的畫,放在主要位置,來看熱鬧的村民,欣賞著這些浪漫的畫,觀看畫展的人們,慢慢地一幅幅欣賞著,可粟雨卻在人們中尋尋覓覓……
一
姜潭這個地方,不管在哪一級的地圖上,是沒法找到地名標點的。
10多年前,考古學家來過好多次,把姜潭周邊挖了個底朝天,發現了一些很有價值的古代散落的陶器、石器、棺木,還有人的骨架。考古專家最后定論為古老姜潭有著6000年深厚的文化底蘊。良渚文化、崧澤文化好像都是從這里起源。因而在當地的村民中,有了自豪感、也有了驕傲之譽,特別是姜潭懂得文化的人,一直在為保護這一方水土作出微薄之力。
姜潭是一個千年封閉的村落。相傳很早以前,姜子牙來過這兒,這兒才叫姜潭的。這個姜潭中,卻有兩個孤島,大一點的稱為阿公,小一點的稱為阿母。曾經是姜子牙生活避難隱居的地方,他常在姜潭中釣魚,水清天藍、空氣潔凈,活到80歲還出山做了丞相。引得一句俗語,姜太公釣魚,直來直去。這是姜子牙的愛好。
早前,姜潭村是閉塞的地方,只有村西的一條寬寬的大直江,人們出門都是靠水路的,周莊到昆山的輪船在大直江是必經之地,所以在姜潭設了一個過道臨時輪船碼頭,可以說連接著整個世界,南連淀山湖、周莊的急水江,直到太浦河,北接吳淞江通蘇州河出長江口。
姜潭四面環水,村落以水而居。河潭比較寬大,村南村北,還有村中,是圍著姜潭而建。可以說是水中有村,村中有水;水面荷蓮,花開潭中;潭中有島,島中有河;水連村一片,村連水一里。簡稱為姜潭水村。
二
改革開放初期,有一年春,一位年近40歲的寫生畫家粟雨,是擅長水彩畫的,在周莊寫生,畫了周莊所有的橋后,在回昆山的輪船上聽說姜潭有一座古老的響鈴橋。粟雨在姜潭的碼頭上岸了,到這個神秘的姜潭村中,找一些水鄉風情靈感。
可以說,你如果走進了姜潭村子里,肯定是要出不了村的。當年,蘇州老頭挑了換糖擔來到姜潭里,一邊走一邊喊換糖的,走著走著,繞了兩個圈,還是在那座響鈴橋邊迷了路。老頭無奈又好笑,只好送小朋友糖吃,才把他帶出了村口。所以說,村子里從來沒有發生過賊偷強盜的事。當年,日本鬼子來了,也不敢走進村里一步,村里像迷宮一樣的,只進不出。
畫家粟雨,他上了岸,沿著那條小路,邊走邊看這個村子的形狀,姜潭真的是一個好大的潭,一個潭連著另一個潭。近看姜潭的形狀真像是濟公當酒喝的葫蘆形狀,遠看是潭與潭交叉相接活像是一個八卦圖案,中間是有一座古老的響鈴橋,把周邊的村莊連在一起的。
粟雨留著長發,國方臉被那一頭長發遮擋了一半兒,頭發比一般婦女們留的還長,一看就是一個文化藝人。他到了橋邊,發現響鈴橋是東西走向的,是單孔石級平橋,他穿過了這座古石橋,這橋是村中連接村東的唯一通道。
粟雨選擇橋東的一處空地,駐足觀望了這座清朝乾隆年間建造的橋,他覺得這不像周莊的那些拱橋,很有特色和風格。的確,這座古老的石橋,不是一般的橋。雖說已經年久失修,但還能看出古老石橋的那曾經完好的清晰輪廓。他想起了,當年陳逸飛畫周莊的雙橋,那樣的完美,讓周莊出了名,成為旅游景點,名揚世界。可粟雨想他對響鈴橋不一定能素描出那樣出名的畫,但至少畫這座古老的石橋,也是很好的一張風景畫。他停了下來,支撐好寫生的畫架,展開了畫紙,拿出幾支五顏六色的畫筆和顏料,站在響鈴橋東堍北邊的河岸上。
粟雨聚精會神地開始素描起來,一會兒抬頭,看著、想著古老的石橋,這座橋在姜潭里經歷了幾百年風雨,還是那么的堅守著,成為了人們出行的紐帶,橋是有文化,也是有精神的。一會兒低頭,在畫紙上點點劃劃,細筆下勾畫那熟悉的橋身,石頭之間的那一條條斑駁的紋羅,是那么的蒼老、成熟。
時間已經過晌午,此時的東南風,從姜潭的水面上吹拂在粟雨的臉頰上,他感覺到春風撲面,舒服讓他半白的發絲也緊跟著飄飄然。這時的他,非常得意,那握著的畫筆,還是輕如細水長流,在一米見方的畫紙中,點撥出響鈴橋那風姿挺立的影子。
不知何時,響鈴橋在風中,優雅地發出了一種清脆的聲音。這是響鈴橋的使命,風吹發聲。想當年,這橋叫萬安橋,不叫響鈴橋。有一天,那個蘇州來的呂和尚到東岳廟時,在橋上站了好久好久,觀望姜潭這寬闊的水面、迷人的景致,看到東岳廟就在大直江輪船碼頭北,是建造在河邊凸現的地方。呂和尚感覺這是一塊風水寶地,高興得哈哈大笑起來。此時不知從哪兒來的一陣子風,橋發出了非常好聽的美妙聲音,好像是駱駝經過沙漠的那種駝鈴聲。這聲音讓他感覺到是一種鄉情的自然音調,是少女般的音質,是來自鄉村的江南絲竹的風韻旋律。被呂和尚這么一說,村民們紛紛到橋上立足聆聽,那旋律如此美好,妙不可言。這著實讓村民們心情愉悅起來,就這樣,響鈴橋出名了。人們不開心時,就到響鈴橋呼吸一下潔凈空氣,吹一吹習習涼風,聽一聽那么好的音律,心情就會快樂起來。
當粟雨再次抬頭時,發現響鈴橋的中央何時站著了一位年輕女子,飄逸的長發,在風中舞動,上身穿的是粉紅色緊身衫,下身穿的是黑色連襪褲,外面加上一條超短褲,約莫25歲,身高1米65左右。粟雨一時看不到姑娘的那張臉,他突然來了靈感,輕輕地對姑娘微笑,帶有一種職業敏感的表情,用畫筆的手,示意姑娘別動。姑娘只管看著姜潭的水面上,那些魚兒游動,飛鳥掠過,漁船晃動,和煦陽光照射下河面出現的微波蕩漾。
“姑娘,請保持這樣的靜態。”粟雨輕聲地說。
姑娘依然站在那兒,沒有心思理會粟雨說的話。
“姑娘,靜立10分鐘,好嗎?”粟雨又說。
姑娘從響鈴橋的美妙聲音里,聽到了有人在對她說話,姑娘這下才慢慢地轉過身子。粟雨看到了姑娘的臉,這是一張憂傷而悲觀的瓜子臉,眼睛里含著一絲哀傷的淚痕,好像哭過似的嘴巴,心情好像極壞的,也許是背著沉重的十字架。
粟雨不再說話,姑娘也不再移動。粟雨在畫紙上,快速地把姑娘那張嚴肅而消沉的臉,橫豎撇捺畫到了紙上,就那么幾筆,姑娘的表情已經在畫紙上活了起來。
三
粟雨在專心致志地畫姑娘完美的臉形時,只聽“撲通”一聲。粟雨抬頭一看,響鈴橋上,卻不見了姑娘的身影,響鈴橋顯得格外寂寞。突然間,橋上空無一人,粟雨想莫非是看花了眼,剛才是一種幻覺嗎?
當粟雨醒悟過來時,響鈴橋下的水面上,有一個很大的波圈在慢慢地擴展。
此時,沒有一個路人經過。粟雨著急起來,放下手中的畫筆,一個箭步,快速小跑到橋中心,觀望了一下。
然而,姑娘的影子,還沒有露出水面。
周邊的村民們也聽到了橋上的響聲,感覺是很不對勁的聲音,紛紛從家中走出來。他們覺得,這不是響鈴橋那種正常的優雅的風吹聲音,而是一種可怕而沉悶的聲音。早在文革時期,也有人來聽響鈴橋的美好聲音,聽著聽著,也是一聲“撲通”,有人跳入河潭中,再也沒有起來。自殺者,選擇了這么一個好的地方,既能聽到優雅的聲音,又能最后享受到響鈴橋姜潭的一道風景,在姜潭這僻靜的地方,他們安然地走向天堂。
村民們在奔跑的過程中,遠遠地看到了粟雨,也從響鈴橋上跳入了河中。
此時的村民們,非常著急起來,同樣也覺得很奇怪了。
前后不到一分鐘,粟雨在河中露出了水面。他吃了一口水,就冒出來說了一句話:“有一位姑娘要自殺,快來救她啊。”這時,村里幾個會水性的男子,也紛紛跳入河中,一起在水中尋找,在水底下一陣亂摸著。
還是粟雨,一個猛子扎到水底,一下子抓到了姑娘秀長的頭發。粟雨也生在江南水鄉,對水并不陌生,他從小就跟爺爺學游泳的。當年他爺爺救過村上的地主,是出了名的好水性。粟雨讀高中時,也救過一個落水的女同學。有好多男同學調侃他,抱著女同學是啥滋味。后來,粟雨不理那些男同學,一心讀書和作畫。然后,粟雨在水中用熟練的動作,把姑娘托浮出了水面。村上的幾個男人,齊心合力把姑娘救上了岸。
姑娘蒼白的臉,顯得格外憂傷,她仍然不省人事,待村里的鄉村醫生來進行急救。幸虧發現得早,搶救得及時,不一會兒,姑娘蘇醒了,傷感地流淚,不想說一句話。后來,在一家村民中換了衣服,悄悄地溜了。
四
這時,粟雨的確沒有心情,去畫好這幅曾經想得非常完美的得意之作。粟雨不知是啥時離開了姜潭這個地方,村上的人們也不知這位畫家是從什么地方來的。總覺得,姜潭這個美好的地方,為什么總有人要到這兒來尋短見呢?是不是響鈴橋的美妙聲音,吸引了人們的那根錯亂神經?是不是姜子牙的魚鉤之力,把人們靈魂鉤到了這里來安息?是不是這個八卦水潭的磁性般魔力旋轉,吸拉著人們來這里棲息?總之,想不出所以然。
粟雨的家,在什么地方,都不會知道的,他是流浪畫家。小時候他生活在陽澄湖的水網區,從小與水打交道,對家鄉的小鎮、小村、小橋、小屋情有獨鐘,粟雨的畫就是以江南水鄉為背景的。到家后他悄悄地把今天的這幅畫,當做人生中不平凡的感受,想了想,還是封存起來的好,不再讓一種失望與失落糾纏著那不想回憶的一絲傷感。粟雨再也不想修飾畫中的每一處地方,一直把這畫當做寶中之寶。雖說不完美,但在他的心中卻占了一席重要之地,那幅畫保持著原創的簡而純的審美視角。原封不動的定位,決定了這幅畫的命運,畫的名稱為《邂逅姜潭》。這幅畫被他稱為是自己的最佳作品,封存在他的記憶中。
五
就那么一天,讓他在姜潭的輪船碼頭上起來,再也沒到過姜潭。
一晃20年過去了,直到有一天,粟雨在報刊上看到了介紹姜潭廟會的報道。現在,姜潭已成為鄉村游的迷戀景點,是屬淞南(吳淞江以南)地區,又是民間山歌發源地之一。粟雨有了一種激動的心情,他覺得這是展出鄉村風景畫的最佳觀賞地。他起了一個大早,整理好多年來畫的水鄉作品,他也想到了,當年那幅封存的《邂逅姜潭》的畫,他把它們一起帶到了姜潭,他想一展當年的響鈴橋風姿。
粟雨來到了姜潭,還是當年那個季節的鄉村氣息,一路奔波過來,姜潭的八卦廣場上已經是人山人海,廣場中央搭建的舞臺上,響起了民樂聲,唱起了山歌聲。彩色的氣球在上空展示著姜潭的繁華場景,各路神仙都來軋鬧猛。
每年,姜潭都要舉辦廟會,活動時間較長,在農歷三月二十八,前前后后要一個星期。唱民歌、跳舞蹈、拉絲竹,一些民間藝人都來展示自己的傳統手藝,玩耍的、欣賞的、吃喝的、穿扮的,樣樣都是傳統中的傳統,有著濃郁的鄉村風情,很有鄉土特色,姜潭把民間文化展現得淋漓盡致。
粟雨找到了一方屬于自己的畫展地,他在全國各地辦畫展已經很多次了,在家鄉小小的鄉村上辦畫展,卻是第一次。他把這幅珍藏了多年的《邂逅姜潭》,也展現在了姜潭的村民中。
從這幅畫中看姜潭,如今的姜潭已經是一個巨大的飛躍了。那一座古老的響鈴橋,已經修繕得非常完美,當年的古石橋已經沒法與其媲美。在橋上看不到古橋的影子,只有橋下的那些石柱還躺在河中,橋上安裝了木結構的欄桿和廊柱棚,上面爬上了青藤,橋面鋪上了平坦的水泥路面。橋北面一戶人家的老楊樹,粗壯地橫臥在水平面上。這畢竟是20年了,人也老了好多。粟雨來展畫,一是想來看看姜潭里20年的變化,二是想能不能見到那位曾經跳河的姑娘。
然后,畫展了幾天,粟雨一直躲在一旁觀看,心中希望出現在畫中的那一位姑娘的影子。
粟雨當年救姑娘后,回家曾有好多個夜晚失眠了,一直在回憶姑娘跳河時的那個一瞬間。他是從在高中救過一位女同學后,有一種陰影纏繞著他的大腦,不想再接觸到女人的身體。他從來沒有談過戀愛,一個人漂泊在外,很少回家。相隔多少年后,又一次在河中與姑娘的身體接觸,讓他一個中年男人,步入老年時,對女人的記憶,有了一份成熟的想法,他想是不是在晚年該有個伴。
那天,救了姑娘,他沒有問她的名,沒有真正和她語言交流。他是從來沒有碰過女人的身體的,只是在水中,他托起了姑娘的身體,水底中姑娘的身體富有彈性和溫情,和水一樣含情脈脈。粟雨當時心里想的是救人,沒有好好摟著姑娘,他沒有那種雜念。
如今的姜潭,交通已經是四通八達了,一條寬闊的江浦路直通到姜潭村里,那個八卦廣場人頭涌動,就是不見那個姑娘啊。也許她已經是個中年婦女了。
20年前的那一幕,仿佛就在他的眼前,粟雨的目光在人群中慢慢地移動,好像一臺高清的攝像機,掃描著每一個人的微笑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