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毓美的民間形象

王有國

栗毓美（1778-1840），字含輝，號樸園，又號箕山，山西渾源人，道光十五年（1835年）任河東河道總督，清代著名治河專家，所創“拋磚筑壩法”在中國治黃史和世界水利史上均有一定影響。他一生廉潔奉公，勤政愛民，鞠躬盡瘁，終以身殉職，病逝于治河工地上。因治理黃河有功，辦事實心，道光皇帝追贈栗毓美為太子太保，賜謚“恭勤”。山西渾源建有栗毓美墓，林則徐為其撰寫墓志銘。民間為其立廟祭祀，奉為河神、河大王、栗大王，其中寧陵縣栗大王廟至今香火不斷。

文人筆記與民間戲曲中的栗毓美

清趙季堂的筆記《途說·栗樸園》一文記載，栗毓美小時家貧，在姑姑家讀書，姑姑很賞識他，將女兒許配給栗毓美。有個姓仇的同學是姑姑家的親戚，也喜歡上該女子，殺栗毓美時結果錯殺了姑姑家的孩子，昏官錯判栗毓美死刑，仇家遂娶了栗毓美的未婚妻。處斬栗毓美時，這個仇姓的同學酒后失言，說出了事情的真相。該女子摔了孩子，法場上救了栗毓美，然后懸梁自盡。栗毓美被女子的貞烈和救命之恩感動，后來另娶時仍將她奉為前妻，每赴任時都用紅轎載著她的靈牌。清毛祥麟的筆記小說《墨馀錄·栗毓美》中也有相似的記載，栗毓美幼時家貧，被一富家看中，招至家中與兒子伴讀，并同室起居，后愿以自家女子許栗毓美為妻。另一王姓富戶曾經來向該女子求婚，沒有答應。后來這個富人家的兒子被人殺害，疑栗毓美，栗毓美被冤下獄，王家復來求婚，成功迎娶。婚后數日，王家志得意滿，說出自己為了求婚雇兇殺栗毓美，卻錯殺了女子的弟弟。女子到縣署說出事情真相，救出栗毓美，后自刎。后栗毓美到哪里做官都帶著女子的靈牌，尊為前妻，靈牌上無姓名，寫著“恩太太”。另清陳其元撰《庸閑齋筆記·栗恭勤公為河神》里亦有此事的記載，與毛祥麟的筆記記載完全相同。

以上三處記載共兩種說法，其中趙季堂的筆記《途說·栗樸園》里所述有明顯編造痕跡。筆記乃野史，能補正史之不足，但亦非信史，有待考證。但從另一角度可看到栗毓美聰慧、正直、重義、廉潔的優良品質，與他一生為人為官的高風亮節相一致。據河南作家王小片先生在《河大王栗毓美與豫劇（義烈鋒>》（《栗毓美研究》，2015年1月，渾源縣栗毓美研究會主辦）一文考證，豫劇《義烈鋒》情節與筆記中栗毓美的故事情節非常接近，該戲源于栗毓美的故事，只是當地人為了避河大王栗毓美的諱，才將劇中的主人公命名為“莊鴻文”，此文言之有理。筆記所記近于傳說，由傳說而進入戲劇，到處傳唱，說明栗毓美其人其事在河南當地是多么深入人心。

民間傳說中的栗毓美

馬學慶先生在《國祀視野下的寧陵大王廟》（出處同上）一文中引述了《寧陵縣志·文化篇》關于栗毓美的傳說：“相傳，有年仲夏，大雨滂沱數日，黃河決口。寧陵縣的百姓性命難保，不少人面對洶涌黃水，嚎啕大哭。縣令栗毓美亦焦急萬分，他趕到寧陵城北黃河大堤決口處，先將烏紗帽摘下扔人黃河中，水退三尺；再縱身跳入河中以身殉河，則黃河水驟然消退。洪水退盡，遍尋尸體無著，卻見其帽中盤臥一鐵青色七寸小蛇，引頸舉首向眾人示意。眾人以為，栗縣令功德感動于天，成為河神大王，這條小蛇就是栗大王的化身，遂小心翼翼地把小蛇從水中撈出，放人盤中，置于桌上，加以供拜。”該文中還有“大水不淹寧陵縣”的傳說：寧陵人外出過黃河，只要說是寧陵縣人，在船上燒香磕頭，栗大王就會保佑平安渡過。

在栗毓美的家鄉山西渾源縣亦有此類傳說，只是細節略有差異，渾源傳說中沒有栗毓美以身殉河后化蛇成河神的情節。這有兩種可能：一是該傳說流傳到渾源時將后面部分丟失或者變異；二是當時還沒有后面部分，后面部分是到河南后加上去的，民間傳說在流傳中不斷豐富其內容，這種可能性是有的。為什么栗毓美的傳說在河南寧陵縣會有死后變為河神的情節呢？這跟寧陵處于黃河沿岸的地理位置和風俗習慣有關。河南人自古深受黃河災害，因而有河神崇拜的習俗，當地建有河神廟，進行河神祭祀。馬學慶先生在《國祀視野下的寧陵大王廟》一文中有介紹，河神的形象就是蛇，被稱作“大王”，而且不止一位，被尊為河神的有不少就是歷史上治河有功的大臣。因此，在河南寧陵的民間傳說中將功勛卓著的治河專家栗毓美神化為河神是順理成章的事。將他尊為河神，是河南人民對他的最高褒獎，是對他治河功績的最大肯定。山西渾源是栗毓美的故鄉，有栗家府邸、栗毓美墓葬，也有栗家后人。渾源人亦因有栗毓美這樣的歷史名人而引以自豪。但在渾源人的心目中，栗毓美是人而不是神，人們感念他的歷史功績，接觸到的是他作為歷史人物的凡俗一面。再者，渾源遠離黃河，基本沒有河神崇拜的習俗，因此渾源的栗毓美傳說中沒有化為河神這個情節。

關于栗毓美傳說的形成，馬學慶先生的文章中也有分析，據1996年版《商丘地區志·大事記》記載，栗毓美面對決口的黃河水毫不畏懼，他脫下官袍，身著便衣，冒著生命危險，親自到決口處查看險情，堵塞決口。這些史實剛好與傳說中的情節相對應。他的這種奮不顧身的精神在傳說中得到夸張和升華。但筆者以為，栗毓美的傳說還有更深的內涵：從民間文學的角度分析，神話和傳說都是曲折地反映生活。傳說中的栗毓美將官帽、靴子、官服投入河中以鎮水患，其實是對他的“拋磚筑壩”技術的反映；栗毓美以身殉河的情節其實是對他為治河而以身殉職精神的寫照。這個傳說體現出民間傳說的歷史性、可信性和傳奇性的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