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以后

鮑建康

雨，凄凄慘慘地下著，仿佛召集了蒼穹下所有的幽怨。公子已在書房坐了半日，一語未發。我知道，他在擔心玉棺會不會被淋濕，他不想讓夫人的芳魂在這雨中濕漉漉地游蕩。

夫人相貌平平，但那份溫婉與體貼、沉靜與賢淑，像羽毛一樣拂過公子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于是，公子迎娶了夫人。

可公子太忙了，公子是天子的貼身侍衛。春天，院子里的桃花開得正艷，夫人要公子陪她庭前賞花。公子要夫人等到他下朝以后，夫人便等，直等到雨落香消，綠肥紅瘦。初秋的夜晚，月光朗照中天，夫人要公子陪她樓頭望月。公子要夫人等到他寫完那首《采桑子》以后，夫人便等，直等到云遮薄月，清露如霜。轉眼兒子要降生了，夫人有些怕，便要公子陪她等待兒子的出生。公子還是要夫人等，等到他陪圣上南巡回來以后。夫人也等了，直等到朱顏已冷，玉棺微涼。夫人的愛允許公子無限透支，可夫人的生命不允許啊！

記得聽到無數個“以后”之后，夫人問公子：“你知道世界上最傷感的是哪個字嗎？”

公子詞平后主，便答：“是‘情字吧。”

“不，這還是你名字里的一個字呢！”

看公子一臉茫然，夫人說：“是‘若。”

“‘若？”公子更疑惑了。

“對，世人常說這件事若這般這般多好；我以后若能怎樣怎樣，我必如何如何。凡‘若字出現，必是失意者的自欺。他們將幸福期望于渾不可測、形跡可疑的‘以后，可是‘以后不可預料，任何承諾都可能失去兌現的機會。無論你的邏輯多么天衣無縫，現實總以超越邏輯的形式證明給你看：沒有以后。心有所想，便著手去做，不要空留遺憾。因為世事滄桑，總有我們不可把握的一面。”

公子若有所悟，但公子太忙了，此后的日子，他還是以“若”字來推脫，還是承諾給了夫人很多個“以后”。可是夫人再也等不來公子承諾給她的“以后”了。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何如薄幸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愿。”公子沉思半日終于落筆成詩。隨之一行清淚也滴落下來，濡濕了桌上的徽宣。

……

公子交給我一封信，是給暫居驛館的顧公子的。我接過信，沒走。

“怎么了？”公子問。

“公子可是要救寧古塔的吳兆騫？這可是天大的事，況且明珠大人在朝廷局勢正緊，若被他知曉……不如以后再說吧？”

“沒有以后。人命關天，也許倏忽而逝。”公子的語氣弱得像一個久病初愈的病人，但那微弱里透著無比的堅定。

“絕塞生還吳季子，算眼前、此外皆閑事。”五年后，吳兆騫歸京。

【評點】

“沒有以后”，是時間的一往無前，是美好的轉瞬即逝，更是人在無數次錯過以后的幡然醒悟。本文寫詞人納蘭性德對妻子難以消弭的憾恨，寫納蘭醒悟以后對吳兆騫的營救，情感表達真摯，文采斐然，將“沒有以后”這個主題凸顯得鮮明而深刻。

崔廣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