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并王倫

說言未了，只見林沖【夾批：八字疾。】雙眉剔起，兩眼圓睜，坐在交椅上大喝道：【夾批： 此處若便立起，卻起得沒聲勢，若便踢倒桌子立起，又踢得沒節次。故特地寫個坐在交椅上罵，直等罵到分際性發，然后一腳踢開桌子，搶起身來，刀亦就勢掣出。有節次，有聲勢，作者實有設身處地之勞也。】“你前番我上山來時，也推道糧少房稀。【夾批： 胸中主句，眼前賓句。】今日晁兄與眾豪杰到此山寨，你又發出這等言語來。【夾批： 胸中主句，眼前賓句。】是何道理？”吳用便說道：“頭領息怒！自是我等來的不是，倒壞了你山寨情分。【夾批： 惡極，不惟自說不是，看他下壞情分三字，已直說林沖不是矣。】今日王頭領以禮發付我們下山，送與盤纏，又不曾熱趕將去。【夾批： 惡極，只七個字陡然反雪天三限又提出來。】請頭領息怒，我等自去罷休。”【夾批： 明明摧之。】林沖道：“這是笑里藏刀，言清行濁之人！我其實今日放他不過！”【夾批：快絕妙絕，讀之神旺。○非一朝一夕之心矣。】王倫喝道：“你看這畜生！【夾批： 看他罵人法，活是個秀才。】又不醉了，倒把言語來傷觸我，卻不是反失上下！”林沖大怒道：“量你是個落地腐儒，【夾批： 即不落第又奈何？】胸中又沒文學，【夾批：即有文學又奈何。】怎做得山寨之主！”【夾批：可見秀才雖強盜亦不服也。】吳用便道：“晁兄，【夾批：更不向林沖說，妙絕。】只因我等上山相投，反壞了頭領面皮。只今辦了船只，便當告退。”【夾批： 又催之。】晁蓋等七人便起身【夾批：句。】要下亭子。【夾批： 句。○俗人不知此句之妙，便作一句讀，不知上半句是真，下半句是假也。】王倫留道：“且請席終了去。”【夾批： 秀才可憐，睡里夢里。】林沖把桌子只一腳，踢在一邊，搶起身來，衣襟底下掣出一把明晃晃刀來，【夾批： 有山崩海立，風起云涌之勢。】搦的火雜雜。【夾批： 五字不知是寫人，不知是寫刀，但覺人刀俱活。】吳用便把手將髭須一摸。晁蓋、劉唐，便上亭子來，虛攔住王倫，叫道：“不要火并！”吳用一手扯住林沖，便道：“頭領，不可造次！”公孫勝假意勸道：“休為我等壞了大義！”阮小二便去幫住杜遷，阮小五幫住宋萬，阮小七幫住朱貴，【夾批： 百忙中寫來何等明畫。】嚇得小嘍啰們目瞪口呆。林沖拿住王倫，罵道：“你是一個村野窮儒，虧了杜遷得到這里！柴大官人這等資助你，周給盤纏，與你相交，舉薦我來，尚且許多推卻。今日眾豪杰特來相聚，又要發付他下山去。這梁山泊便是你的？【夾批： 天下人聽著。】你這嫉賢妒能的賊，【夾批：天下人聽著。】不殺了要你何用！【夾批： 卻作商量語，絕倒。】你也無大量大才，也做不得山寨之主！”【夾批： 有大才，又必有大量，強盜頭猶必若是耶？】杜遷 、宋萬、朱貴，本待要向前來勸，被這幾個緊緊幫著，那里敢動。王倫那時也要尋路走，卻被晁蓋，劉唐，兩個攔住。王倫見頭勢不好，口里叫道：“我的心腹都在那里？”【夾批：活秀才。】雖有幾個身邊知心腹的人，本待要來救，見了林沖這般兇猛頭勢，誰敢向前。林沖拿住王倫，罵了一頓，【夾批：再添一句，為雪天三限吐氣。】去心窩里只一刀，肐察地搠倒在亭上。晁蓋見殺了王倫，各掣刀在手。【夾批：方掣出暗器。】林沖早把王倫首級割下來，提在手里，【夾批：林沖能。○卻是耐庵能。】嚇得那杜遷、宋萬、朱貴都跪下說道：“愿隨哥哥執鞭墜鐙！”

——《金圣嘆評點水滸傳》

【編輯評點】

火并王倫是《水滸傳》中非常精彩的一個片段，情節波瀾起伏，人物刻畫生動鮮活，林沖之怒，王倫之懦，吳用之奸，杜遷、宋萬等人之懼完美地結合在一起。林沖英雄，且光明磊落，在朝廷就遭奸佞小人陷害，上梁山來，本希望施展一身抱負，但山寨之主王倫本領不能服眾，氣度不能容人，百般刁難前來投奔的英雄好漢，如此，林沖怎能不恨？言語間又皆是“喝”“罵”，可見恨之切，怒至極，非一時沖動；交鋒過程中高潮迭起，加之吳用等人推波助瀾，每個人都是一副變相，使整個情節顯得極為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