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維《人間詞甲稿·詩附》自印本考

朱子南

王國維《人間詞甲稿·詩附》自印本考

朱子南

王國維書法

湖南人民出版社1984年出版了蕭艾先生的《王國維詩詞箋校》一書。蕭艾先生是湘潭大學中文系教授，在研究王國維詩詞上是卓有成就的。這《王國維詩詞箋校》也是現時所能見到的對靜安先生詩詞校訂箋注最詳的一種。在《箋校》的“前記”中有云：“人間詞共一一五首，王氏早年次第印行《甲稿》及《乙稿》。然原書極難到手。吾人所得見者，僅刊布《教育世界》雜志之初稿。可資互勘者，惟《觀堂集林》烏程本，與《遺集》中之《觀堂集外集》及《苕華詞》而已。”蕭艾先生曾去上海圖書館、北京圖書館等國內各大圖書館搜尋靜安先生自印的《人間詞甲稿》（以下簡稱“自印本”），但“遍覓不得”。因之無法據王氏親手校訂的詩詞“自印本”以作校正，這被蕭艾先生引為憾事。

其實靜安先生的“自印本”并非只收詞作，也收有詩作，全名應為《人間詞甲稿（或“乙稿”）·詩附》。

靜安先生的“自印本”，我處存有一本。家父宇蒼公與靜安先生同為浙江海寧鹽官鎮（時為海寧縣治）人。先父生于清光緒十四年（1888年），靜安先生生于光緒三年（1877年），長先父11歲。靜安先生有弟名國華，字哲安，生于清光緒十二年（1886年），長先父2歲。先父與他們都是同時代人，在家鄉時有交往，而哲安先生因留居海寧的時間較多，與先父的關系更為密切。先父于1921年在海寧創建第一所新制中學愚移中學并出任校長時，即邀請哲安先生為名譽校長。而我所保存的這本“自印本”，即由哲安先生贈與先父。這在“自印本”的封面上先父的手跡“王哲庵贈”即可證明。而這本“自印本”原先可能為靜安先生自留。這從封面上有靜安先生的英文簽名“BYK.V.Wang”可以得知。在這封面上還有先父的印章“思棣齋主人”。

1904年，羅振玉就任江蘇師范學堂監督，靜安先生也離開通州來到蘇州，執教師范學堂的心理學、倫理學等課程，“凡三年”（見《海寧人物資料》第一輯）。

“自印本”原無出版年月。據《海寧人物資料》第一輯《王國維行年考》記載：“丙午（1906）年春，學部奏調羅振玉到北京授職，羅辭去江蘇師范學堂監督之職。”“三月，（王國維）親自匯集近兩年間所作詞六十多闋，出版詞專集《人間詞甲稿》。”再據樊志厚于光緒丙午（1906）三月為《人間詞甲稿》（自印本）所作之敘，落款時間為“光緒丙午（1906）三月”；又樊子厚于光緒三十三年（1907）十月為“自印本”乙稿所作敘中有“去歲”編成甲稿之語，由此可推定“自印本”甲稿當印成于1906年。其時，王國維正在蘇州。在蘇州，靜安先生編定印行了《人間詞甲稿·詩附》。而據《王國維行年考》，則“自印本”中所收集的詩詞，大都寫于蘇州。

1906年7月，靜安先生之父去世，即奔喪歸里，在鹽官老家丁憂居喪半年。而于光緒三十三年（1907年）北上，進入清政府學部在“總務司行走”，直到辛亥革命為止。先父所保存的這本《人間詞甲稿·詩附》，極可能是靜安先生自用而攜回鹽官家中，北上時，這本“自印本”即留家中，或贈予其弟哲安先生，再由哲安先生轉贈先父的。此“自印本”，據先父聽哲安先生說，僅印200本，均為分贈好友的。

王國維像

“自印本”連樊志厚敘在內共28頁，，其中樊敘一頁許，詞17頁許，詩12頁。寫到蘇州景物的有詞五首。其一，【青玉案】，有句云：“野花開遍真娘墓，絕代紅顏委朝露。”由此可見，靜安先生在蘇州期間是曾游過虎丘的。其二，又一【青玉案】有云“日日滄浪亭畔路”。那是靜安先生在江蘇師范學堂授課時，自寓所到校的寫實。江蘇師范學堂原地址即今蘇州高中的校址，而滄浪亭即在路東，相距很近的。其三，【浣溪沙】，有“畫舫離筵樂未停，瀟瀟暮雨闔閭城，那堪還向曲中聽”之句。其四，在【蝶戀花】中有句：“獨向滄浪亭外路，六曲闌干、曲曲垂楊樹。”滄浪亭可能是靜安先生常游之處了。其五，在又一闋【蝶戀花】中，靜安先生有句：“當面吳娘夸善舞”。這是在欣賞“吳娘”的舞步之后發出的感慨了。

在“自印本”所“附”之詩中，有《九日游留園》一作，有“到眼名園初屬我”之句，這是初游留園的留句了。又，《留園玉蘭花》，有句云：“窈窕吳娘自矜許，卻來花底羞無語”之句。在《五月二十三夜出閶門驅車至覓渡橋》一詩中，寫下出游的快意：“歸路不妨冒雷雨，茲游快絕冠平生。”

其時，靜安先生在蘇州的三年，于二十八歲至三十歲之間，雖在學術上已卓有成就，但總在青壯年時期，游興不減，卻也為蘇州留下了動人的詞作與詩篇，為研究靜安先生在姑蘇時的行蹤與心情提供了寶貴的資料。

王國維簽名《人間詞甲稿》書影

為《人間詞甲稿·詩附》作敘的樊志厚，歷來評說有三。一種意見認為，所謂“山陰樊志厚”為《人間詞甲稿·詩附》所作之敘，實為靜安先生所假托，即是王國維本人所寫；一為王幼安先生在校訂《人間詞話附錄》時對此說提出的質疑，認為“此二序（按，指“自印本”甲稿、乙稿之敘）雖為觀堂手筆，而命意實出自樊氏。觀堂廢稿中曾引樊氏之語，而樊氏所賞諸詞，《觀堂集林》亦不盡入選，可證也。”（見《海寧人物資料》第一輯《王國維行年考》）一說，則為確是樊志厚手筆。

因手民誤植，“自印本”中有錯字，先父在所存的“自印本”天頭一一以紅筆作了訂正；對冷僻的詞語以及通假字也在天頭作了注釋。如下：詞第8頁【青玉案】“可憐悲與間俱赴”，“間”，訂正為“閒”。第13頁，【浣溪沙】“一生難得是春間”，“間”，訂正為“閒”。第15頁【蝶戀花】“千載荒臺糜鹿死”，“糜”，訂正為“麋”。在“詩附”中，第6頁《塵勞》，“謖謖長松卷怒濤”，上注，“謖謖，音縮，挺拔。”第7頁，《登狼山支云塔》“孤塔崚增試一臨”，“增”，訂正為“嶒”。“巖間海草未鎖沉”，“鎖”，訂正為“銷”。第8頁，《暮春》，“池塘兩過亂鳴蛙”，“兩”，訂正為“雨”。第8頁《曉步》，“百昌蘇醒曉風前”，上注：昌，草也。第9頁，《平生》，“人間地獄真無閒”，上注：“間”亦作閒，隔也。第10頁，《欲覓》，“滄浪亭北君遷樹”，上注“君遷，樹名”。第12頁，《將理歸裝得馬湘蘭畫喜而賦此》，“士苴當日睨侯王”，“士”，訂正為“土”。先父再讀這“自印本”并校正誤植之字以及作注釋，時約在上世紀六十年代。

附記一筆，前說之王幼安，乃靜安先生次子，名高明，又名幼安、學初，字仲聞，生于1902年。王幼安在詞學上有極高造詣，對唐圭璋編的《全宋詞》問世作出了重大貢獻。唐圭璋曾為王幼安未能列名編者之列而表歉意，蓋因幼安先生之所謂歷史問題也。其實只是在國民政府交通部郵政總局曾任副處長而已，不過是一業務崗位。王幼安對先父執子侄禮，每有校注之書出版，均持書前來，以贈先父，計有《南唐二主詞校訂》《詩人王屑》《清山堂詞話、詞品》《蕙風詞話·人間詞話》《李清照集校注》《能改齋漫錄》等。以他的學養，可以繼承其父的衣缽于什一。而在文化大革命中因不堪受辱、批斗而自殺。據知情人說，死狀甚慘，乃服“來沙爾”而告別人世也。時在196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