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父親

吳元

永遠的父親

吳元

時光流逝，往事歷歷，不知不覺父親已經離開我長眠于青山綠水中六年多了，但悠悠歲月隔不斷我對父親的思念，他的音容笑貌仍舊深深地留在我的腦海里，讓我難以忘懷。在我的心中，他是一個一絲不茍、勤勤懇懇的好父親，更是一個不平凡的藝術家。

父子合影

父親一生歷經國勢動蕩，歲月風雨。他從天資聰慧的少年“石門”神童，到解放前受人矚目的海上畫界青年才俊，到后來成為優秀的中國畫家的從藝道路，顛簸不平。有泥濘，有雨雪，但心中的力量——頑強的意志，不屈的信念，恒久的藝術追求，使他迎難而上，終成大器。父親出身丹青世家，得天獨厚的家學淵源浸染，使他從小就打下了堅實的筆墨根基。后雖從事金融業，但心有所依，仍手不離硯池。建國初期，正值而立之年，風華正茂，他毅然放棄了上海銀行的優厚待遇，回到蘇州老家，繼承父業，開始了和書畫相伴的一生。他自甘寂寞，面壁十年精研傳統，苦心揣摩名跡佳作，畫完了先父遺留下的兩千張宣紙，窮源探微，奠定了深厚的傳統基礎，并形成了雄渾清雋的個人風格，他本人也頗為自負。后來發生的一件事對他的藝術道路產生了重大而深遠的影響。一次機緣巧合，在老友費新我先生家中有幸看到了陸儼少先生的山水精品長卷，那神韻天成的筆墨對他內心產生了強烈的震撼，這才真正體會到藝無止境，精于傳統更要出于傳統，有自我的獨創。經此促動，他開始苦思變法之道，但道路萬千，幾無所適從。蒼天不負有心人，一日游太湖寫生，日落將返時，忽見一巨山橫亙于湖面虛無飄渺間，綿延數里，蔚為壯觀。他大為驚異，再細察之，原來是天際灰色云層。此奇觀使他一下頓悟：云可觀作山，山又何嘗不能作云觀呢！畫亦如此，應“思人所未思，游于象外，反其道而行之”。這次出游歸來，我還清晰記得，每當夜深人靜萬家燈火的時候，總能看見老宅西樓上的一排光亮和父親清矍的身影，或凝神作畫，或專注地寫著、看著什么，有時還喃喃自語：變新真苦真難，此情此景，我終身難忘。其后，即使在文化大災難的“文革”時期，雖環境險惡，屢遭沖擊，甚至被抄家批判，人生灰暗之至，他也沒有沮喪苦悶，停止求索的腳步，寒暑冷暖，無怨無悔。經歷了常人難以想象的艱辛，他一改畫風，發前人所未發，獨創了自出機杼、別領風騷的“第三類”畫，開拓了傳統山水畫的新境界。上世紀八十年代，著名資深鑒定家徐邦達先生和一代山水畫泰斗陸儼少先生先后來蘇，見到此類作品都大為驚異，贊口不絕，為之神怡，徐老稱之為“這是真正的新中國畫”，陸老也給予了“藝薄云天”的高度評價。法國同行看了興奮地說：“假如你的畫來巴黎展出，一定會轟動藝術界的?！边@些都給了他極大的鼓舞。作為一個有歷史使命感的藝術家，父親把創新當成義不容辭的責任，他用執著、堅毅的足跡，在百年丹青世家的藝術長卷上留下了豐富而光彩的一筆。

晚年的父親已是眾望所歸的吳門畫壇一代宗師。平時，雖然沒有給我過多地講做人之理，但他胸懷坦誠為人謙和，對藝術虔誠執著，對后學誨之不倦，用這種家風影響、塑造著我。

由于聲名在外，常有慕名者登門拜訪，他都來者不拒，相從談藝，沒有絲毫名家的架子。對大量的國內外信件，不但親自拆閱，還一一回復，連賀年卡、明信片都親自認真書寫。尤為值得一提的是，飽經戰亂的父親對來自部隊的書畫愛好者有著一份特殊的情感。他們每次上門討教，他無不熱情接待，為其逐一點評習作優劣，而且拿出自己所著的兩本心血之作《中國畫技法概論》和《中國畫技法解析》，細心講解其中的各種技法，以一身所學為津梁，指導后學繼承傳統，有時還當場演示，并贈書贈畫以資學習，毫無保留。臨別時，依依不舍地送到大門口。我看了既敬佩又感動，不解地問為何對軍旅中人如此情重，他反問道：“沒有軍人在前方保家衛國，國家不強大，我們這些人能安心寫字畫畫嗎？”這不僅是他心跡的坦露，也是對我最真誠的教誨。父親一生雖坎坷有加，但報國之心、愛國信念始終不減，經常為社會公益事業寫字作畫，不計報酬，其言其行，影響了我一生的做人準則。

在父親生命的最后幾年里，他不是告訴我又想出了一種新技法，就是神傷傳統后繼乏人，有失傳之危，希望能趕在有生之年，把畢生所得整理出來，對后世有所交待。每當我建議他開畫展、出畫集時，他總是笑笑說：“讓后人去評說吧。”正是這種淡泊、寧靜的心境決定了他一生不趨榮達，如幽谷之蘭，不求人知而自含馨香，始終如癡如醉地沉浸在心中的千古山水家園中孜孜耕耘。六年了，父親早已放下了相伴一生的畫筆，離開了居住了幾十年的殘粒園，但他的人格魅力和諄諄的教誨將長留在我的心中，成為永遠抹不去的記憶。

最近，我有一個夢：在將來某一天，在遙遠的天堂里，有一座滄桑老宅，有一排凝聚著父親之光的燈火，我幸福地依偎在父親身邊，在流淌著他的呼吸、聲音和心跳的畫室里，學文徵明的小楷、唐伯虎的人物、宋元明清的山水，聽他娓娓講述古今的奇聞逸事，享溫馨天倫，續父子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