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1960年冬天吧?大人常常在說政府掐糧了。我聽不懂,只知道鍋里的飯越來越少了,到后來全家人每頓飯都不得不用秤稱好了分著吃。每天無數次,我攀著家里那張舊飯桌,踮著腳尖,一遍又一遍地掃描著飯桌上的東西。我把世上的東西只分成兩類,一類是能吃的,一類不能。
一天,桌子上放了一盒像牙膏一樣的東西。很快知道了,那東西叫鞋油。鞋油是憑票供應的,全院28戶人家,只分到兩張鞋油票。頭天晚上居委會開會,群姐去抓鬮抓到一張。家里人興奮不已,馬上把鞋油買了回來。
高興的不是可以擦皮鞋了,家里沒人穿得起皮鞋。高興的是鞋油可以在自由市場上賣掉,賺的錢家里就可以添補點吃的了。
當天下午,群姐就領我來到了附近的自由市場。這是青島最大的自由市場,在市場三路和陽谷路上。街上的人總是密密麻麻的,賣什么東西的都有,當然少不了賣吃的。
沒想到我也當起了賣主。天很冷。我穿著小棉襖,清鼻涕還是不斷地流了出來。我揣著手,不時地用襖袖抹著鼻涕,兩只襖袖早已變得硬邦邦亮錚錚的了。鞋油就放在我懷里。
群姐推了我一把,讓我快喊。她在我后邊遠遠地跟著。群姐比我大11歲,中學沒畢業得了肺結核休學了,后來就一直在家幫著爸媽照顧弟弟妹妹們。
“誰買牙膏!誰買牙膏!”我邊走邊喊著。群姐快步沖了上來,揪著我襖領子晃了晃。“在家怎么教你的?人家誰拿鞋油刷牙!”
我壓根兒就不喜歡鞋油,還不如牙膏呢,放在嘴里甜絲絲的,還有個薄荷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