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熹微
外婆來家時說起,十字街口那個裁縫告訴她,你外孫女的衣服都好奇怪哦。我大笑。小城人情有多粘密,由此可見一斑,連我去改件大衣也逃不過。外婆同樣以我的衣服為怪,本來人瘦,偏偏素喜大衣服大包,像張愛玲在《更衣記》里寫的,“……在這一層層衣衫的重壓下失蹤了。她的本身是不存在的,不過是一個衣架子罷了。”而老人的審美最好是合身。偶爾我穿得精神一點,外婆會特別提出表揚,這件好看。我很搗蛋,當下直呼“完了完了,您說好看那就是不好看。”這句話后來被一個姐姐借去,每當父母質疑她的衣服品位,她就笑嘻嘻回之,您說不好,那就對了。
雖是蠻理,但世間的美何止千萬種,自然沒有恒常標準,所以風格往往源自于死性不改的堅持,再是奇裝異服,穿久了就順眼。我爸曾經是第一個對我的審美提出反對的家人,上個月一次家中有客,他居然主動提議我穿那件陰丹士林藍的常被我自嘲作“僵尸裝”的對襟長袍,幾次回想起來仍覺好笑,我爸大概忘記幾年前我剛買這件衣服的時候他是怎樣進行批判的,如今我要是穿得像個“正常”人,他看著倒說不出的別扭,我自己更是手腳都不知如何約束。可見物對于人,也有著馴化的能力,不只是人穿衣,更是衣穿人。
秋天在網上訂了條暗紅色連身長裙,簡單款式,胸前領口拼接的地方有小片同色刺繡,腰間拈起幾條褶皺,使裙擺看來略有蓬松。是送給自己30歲生日的禮物,但花了比預想更久的時間等待,裙子到手里時已是初冬,摩挲檢閱,未曾試,先放進衣柜待來年季候變暖。
大部分時間會忘記這回事,偶爾不經意想到有條紅裙子等在那里,心情突然有點快樂,期盼春暖花開的時節,甚至產生就算為了它也要振作地活下去的念頭。看似無關緊要之物質,卻是生存意志的重要組成因素,比如衣柜里躺著的短衫長裙,比如許多未看的書,比如抽屜里點不完的藏香,作為一個有囤積癖的人,周身都是甜蜜的羈絆。倒也方便,每當健康告急,抬眼看看四周千絲萬縷的物欲貪戀,死不得呀死不得。
衣服已有泛濫成災的架勢。畢竟家居生活中完全沒有需要正經著裝的時刻,也就是說,在買衣服這件事上,從實用角度考慮,我只需抱緊優衣庫的大腿即可。有個熱衷網購的女友買了新衣總是先藏起來,過些天若無其事地穿上(好像就能變舊似的),然后過不久再默默讓某些不再鐘意的衣服“選擇性失蹤”,這種一邊罪惡一邊偷著樂的心情,真是不能再明白。我倒不用藏,每次半帶慚愧地告訴我媽,我又看中哪件衫,她反為我開脫,看也不看便說,喜歡就買啊,我女兒能享受的不多。有媽如此,我越發堂而皇之。
最近入得一件柔軟的磨毛襯衣,深牛仔藍,中長寬松,當下不是合宜的氣溫,穿在身上卻舍不得脫,當夜裹著迷糊睡去。真是很喜歡,喜歡到想要專門寫篇文章抒發,但除了舒適,似乎又表達不出更多,因為它的款式確實普通,多余的形容甚至于是種破壞。這無處分享的喜愛之情似乎有些過于寂寞,就像獨自走夜路的時候,意外抬頭看見星星,情不自禁呀地發出聲音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