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樺
待我長發及腰,少年娶我可好。
梳頭時總會想起這句詩。
小時候,我媽總會給我梳倆小辮,扎上粉色的綢布。但我不愛梳頭,梳頭的東西,塑料梳、皮筋,一樣也不好。塑料梳多半是大紅或粉紅,多半被開水燙變形,像樹杈一樣了。皮筋呢,四棱的橡皮,非常的揪人。梳頭時,我的頭老是動,向右梳,頭就向右,向左梳,頭就向左,我媽就用梳齒砍我的頭。
一砍,我就哭。
農村孩子,麋鹿心性,草野慣了,梳得好好的頭,一會兒就首如飛蓬,毛芋頭一樣的了。所以我總想,梳精致的頭,穿嚴謹的女裝,實在是一種修行。梳了頭,就得塑在那里,不能得瑟,舉手投足都得有樣范,有約束,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屬于儀態訓練的一部分。
歷史上有一個梳頭最美的女的姓李,她是一個皇帝的妹妹。一個叫桓溫的人在蜀國打了勝仗后,搶奪成漢皇帝李勢的妹妹為妾,他的妻子即晉明帝之女南康長公主,十分兇悍,得知此事后,操刀率隊來找李氏,想殺她。其時,李氏正在窗前梳頭,姿貌端麗,長發委地,李氏徐徐結發,見公主,斂手向公主說:“國破家亡,無心以至。若能見殺,實猶生之年。”李氏神色閑正,辭甚凄婉,把公主鎮住了,公主擲刀前抱之,曰:“我見猶憐,何況那個老東西!”遂善之。
梳頭和繡花一樣,是女工之一種,同樣一根銀針,有人捏在指間如黃鳥度青枝,有人就像操锨使镢,同樣一根獨辮,有人梳的如春風拂柳,有人梳的就像九節鋼鞭。小時候大人們說,吃雞頭會梳頭,大約是因為雞沒有梳沒有手,只用嘴就能把個小頭收拾得水光溜滑的。我不愛吃雞頭,梳頭技藝也一般。只梳過馬尾巴辮子。至于墮馬髻、雙螺髻之類只在古詩里看到,沒見過真的。
后來為了省事,剪成二毛子頭,也就是彪子頭,直到自己會梳頭。自從自己會梳頭,就沒有留過短發。我一直認為長發比短發好打理,夏天盤起,非常清爽,冬天,長發是一件貼身保暖衣,披散下來,脖子暖暖的。而且很有裝飾性,是一件隨身的霞帔。
我的頭發也曾濃密漆黑,一個毛孔通常會長出多根頭發,梳頭的時候,簡直要兩只手才能握住,用一根頭發打結,一松手,就開了。那時看春天河邊的青草,風吹如梳,細長的草葉閃閃發亮,覺得頭發真像天涯芳草。
現在頭發少多了。梳頭的時候,細不盈握。每次梳頭,都掉頭發,每個早晨,看著鏡中的自己,頭發營造出殘花敗柳的凋零。
頭發大約是人體里面,最適宜托物言情的部分了。云髻霧鬟,白頭到老,朝如青絲暮如雪,那些美麗的詩句,一度讓我認為,黑發是世界上最美的頭發。曉鏡但愁云鬢改。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古人們用頭發贊嘆生命之美,也用頭發哀嘆時光流逝。
不知為什么,白發多半先從兩鬢開始,據說是因為遇到撓頭的人的時候,總是撓兩鬢,就這樣愁白了。
鄉音未改鬢毛衰,詩人歸鄉的時候,應該年過半百。滿頭霜花,則是花甲。鶴發童顏,怎么也是90歲以上了。
現在,我媽的頭發是全白了,連后頸部位的也白了。我已經多年沒有給我媽染頭了。我媽第一次染頭是48歲。在那些風和日麗的天氣,我一手拿著顏料碗,一手捏著牙刷,蘸著黑色,一筆一筆地刷,像畫一幅國畫,我媽坐在小竹凳上,多么端莊。第一次給我媽染頭,掌握不好力度和顏料的量,以致染完后,我媽的頭頂留下一大灘黑色,頭頂那里,衰發可數,大片頭皮裸露,顏料流上去,就是一灘黑色。耳輪也被染黑,染完后,我媽就像李逵。
給我媽染頭這件事,我很樂意做,因為那時,我們輕聲交談,說著關于頭發的事情,或者不說話,只有刷刷上染料的聲音,我一般從頭頂開始染,然后是兩鬢,把兩鬢的頭發小心地繞到耳后,上完染料后,我媽的頭發,絲縷井然,光可鑒人。那時我們還都不能接受白發。時間還很慢。有些事離我們還很遠。
去敬老院當志愿者,給一個八旬老太梳頭,梳子剛觸到頭發,頭發就如驚弓之鳥,簌簌紛落。這一景象令我大受驚嚇。我媽多年不染頭了。現在,她任白發滿頭。她在風里慢慢走,不用梳頭,白發就如秋葉一般飄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