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炸醬面的幽默和平凡

楊麗華

盡管《奔月》是魯迅先生在受到誹謗的情況下寫的，但是它沒有《風箏》傷感，沒有《阿Q正傳》苦澀，沒有《藥》悲涼，沒有《紀念劉和珍君》沉痛。有人在《奔月》中看到了羿英雄末路，看到了嫦娥貪圖享樂，看到了逢蒙忘恩負義。于我而言，不管是在中學時代，還是在如今，翻開《故事新編》，《奔月》展現出來的魯迅先生的幽默，總是能讓我忍俊不禁。

“哼！”嫦娥將柳眉一揚，忽然站起來，風似的往外走，嘴里咕嚕著，“又是烏鴉的炸醬面，又是烏鴉的炸醬面！你去問問去，誰家是一年到頭只吃烏鴉肉的炸醬面的？我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運，競嫁到這里來，整年的就吃烏鴉的炸醬面！”

“太太，”羿趕緊也站起，跟在后面，低聲說，“不過今天倒還好，另外還射了一匹麻雀，可以給你做菜的。女辛！”他大聲地叫使女，“你把那一匹麻雀拿過來請太太看！”

“哼”嫦娥已經喝完水，慢慢躺下，合上眼睛了。殘膏的燈火照著殘妝，粉有些褪了，眼圈顯得微黃，眉毛的黛色也仿佛兩邊不一樣。但嘴唇依然紅得如火：雖然并不笑，頰上也還有淺淺的酒窩。

“唉唉，這樣的人，我就整年地只給她吃烏鴉的炸醬面……”羿想著，覺得慚愧，兩頰連耳根都熱起來。

昔日的射日英雄羿，因為射藝精湛，已在過去將“封豕長蛇”之類的猛獸射殺殆盡，現在每天只能抓幾只烏鴉回來，給閉月羞花的太太嫦娥做炸醬面吃。他本已滿心愧疚，嫦娥的抱怨更是讓他慚愧不已，因此英雄霸氣不再，變得唯唯諾諾。然而，即使是這樣，他也沒有吃下道士送的金丹獨自成仙，而是對嫦娥說“第一得先為你打算，所以決計明天走得遠一點（去打獵）”。

魯迅先生在20世紀20年代的時候，能將這樣一位沒有大男子主義、疼愛妻子的丈夫形象刻畫得如此具有現代感，而且能發明出“烏鴉炸醬面”這樣一道具有想象力和幽默感的食物，真是令人敬佩。

羿不僅十分疼愛嫦娥，心疼她吃得不好，對她的任性甚至背叛也有著寬容之心。嫦娥忍受不了每天跟他吃烏鴉炸醬面的苦日子，偷吃金丹獨自成仙去了，氣急之下他朝月亮射了三支箭去追殺。但是，當平靜下來之后，羿還是換位思考了嫦娥的難處：“不過烏鴉炸醬面確也不好吃，難怪她忍不住……”

不僅如此，對之前向他拜師學藝，之后又背叛他甚至想害他性命的逢蒙，羿只是笑著說：“這怎么行。你鬧這些小玩藝兒是不行的，偷去的拳頭打不死本人，要自己練練才好。”他只是責怪逢蒙耽誤了自己謀生，害得他不能及時將射殺的母雞帶回家給嫦娥吃。

所以說，《奔月》里的羿，不再是當年那位射日英雄，他已經變成了一個連獐子、兔子都沒得射，每天為生計發愁的平凡人，被妻子埋怨，被學生記恨。他忙著過日子，忙著想怎么才能讓妻子吃好一點，開心一點。所以，“烏鴉的炸醬面”，讓我笑過之后，也為魯迅先生刻畫出的平凡男人羿而感動。

畢竟，他沒有沉醉在昔日射日英雄的輝煌里，安得下心來過平凡日子，不拋下妻子獨自成仙。他也不跟犯了錯的年輕人計較，寬宏大量可見一斑。這樣的人，即使不再是英雄，也不會讓人討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