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 銘
上海交通大學安泰經濟與管理學院特聘教授,復旦大學教授
“城市病”與人口增長關系不大
陸 銘
上海交通大學安泰經濟與管理學院特聘教授,復旦大學教授

2016年8月22日,上海市發布了《上海市城市總體規劃(2016-2040)(草案)》,將指導未來24年的上海城市總體發展。草案規劃中的兩點引人注目:一是將上海2040年人口調控目標設為2500萬(國家統計數據顯示,2014年的上海常住人口已超2400萬);二是要求上海規劃建設用地負增長。
通過“控制人口增長”和“限制土地的供應”而控制城市規模的發展邏輯,實際上暗合了時下將擁堵、污染和不安全等“城市病”簡單歸因于人口增長的認識。
上海這樣的城市,人口規模是由全國總人口規模決定的,而不能單看一個孤立的數字。實際上,在人口和土地需求高的城市,控制人口增長,限制土地供應,同世界上城市經濟和文明發展的“普遍規律”是不相一致的。
但中國的問題是,人的流動不自由,土地和資本等生產要素也受制于現有的制度和政策,配置也不合理,因而統一市場沒建起來。結果是,適合發展“聚集經濟”的上海等東部城市,勞動力短缺,土地供應不足,地價上漲,房價飛漲。中西部地區,土地卻供應過剩,工業園荒廢,乃至變成“鬼城”。
目前的“建設用地指標”制度,把大量指標給了中西部地區,在東部則嚴控甚至減少(特)大城市的土地供應。這個問題,用建設用地指標交易就可解決:內地省份減少一平方公里而東部城市增加相應面積的建設用地,同時向前者付錢。全國建設用地總量沒變,土地需求多的得到更多的供應,而沒需求的,減少土地供應。
除了政府掌握的建設用地,還有農村集體建設用地。城市化過程中,農民數量減少,建設用地就會出現部分閑置。如果建設用地指標可交易,以宅基地為例,一個不打算回老家的農民工,就可用宅基地的使用面積,去相應增加他所居住城市的建設用地,同時宅基地復耕,全國總的農業用地也沒減少。他在工作的地方,地價遠超過他的宅基地在老家的價值,這一部分差價可以成為農民工市民化的資金來源。
“城市病”與人口增長關系不大。首先,在世界人類發展歷史上,無證據可證明“城市病”的產生是人口多帶來的。倫敦、東京和紐約,城市病最嚴重是在1950年代前后,此后,人口成倍增長,城市病卻緩解了。退一步講,如果真要說人口多導致了擁堵和污染,那么,年收入百萬和五萬的兩個人,相比較而言,誰更增加擁堵和污染?五萬的人沒有車,甚至不坐出租車,帶不來污染和擁堵,像中國一線城市通過驅趕小餐館和理發店控制人口,可他們占用了多少公共資源?
退一步講,就算人口多造成“城市病”,這也是一個供給需求的問題。公共服務短缺,特別是基礎教育,就該多建學校。擁堵,是開車的需求和道路供給的問題,第一可多造路(包括地鐵),多發展高效率的公共交通,第二可以實施更科學的城市規劃。這是供給側改革。污染如果是小汽車尾氣造成的,就發展公共交通。
“城市病”是由于存在供需矛盾,也就是供給不足。但在有些問題上體現的更復雜。最近一輪控制人口的情況下,一線城市一方面在清退外來人口子女,但另一方面在某些地方卻出現學校招不滿學生的情況。對于義務教育,假設供給小于需求,現在有供給,但卻限制需求。目前政策引導資金給予在中西部發展沒優勢的基礎設施和工業。如果這樣,對中國經濟的發展不利,現在應讓一些政策做出調整,增加社會公共利益支出,才能盡快走出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