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陳棟
透過“枕河人家”觸摸蘇式情懷
記者|陳棟

張蘇寧,筆名舒寧,1958年4月生于蘇州。中學畢業后參軍服役于軍隊,先后在組織、文化、宣傳等部門工作,中學時代迷戀閱讀、參軍后亦然,參戰期間開始寫詩,融血性和激情于硝煙之下。九十年代開始小說散文創作,出版有詩歌集《黑色想像》,小說散文集《夾竹桃及其花影》,散文集《鄰院的魅力》,長篇小說《綠風景》《綠太陽》《枕河人家》等作品。
蘇州作家張蘇寧的長篇小說《枕河人家》前不久正式出版,這位曾經上過戰場、轉業后又回到古城蘇州工作多年的作家,歷時八年寫成了一部跨越蘇城百年歷史風云,又與現實有所交融的長篇佳作。小說在描述姑蘇城內的潘家獲得大盂鼎、大克鼎和《枕河圖》,保護這些珍貴藏品,最后無私捐贈給國家為主線的同時,在歷史與現實交織的風云中繪述了姑蘇故事、傳播姑蘇文脈、頌揚作者獨特的姑蘇情懷。
近日,本刊記者專訪了《枕河人家》的作者張蘇寧,聆聽到了作者關于創作以及與蘇州這座城市的情緣。
《現代蘇州》:張老師,祝賀您的長篇著作《枕河人家》正式出版,請您介紹一下寫作的經歷和創作這部作品的背景?
張蘇寧:我是八十年代初從寫詩開始進入文學創作的,那時正在部隊服役,不小心就被卷入到突然而至的文學大潮之中。后來所在部隊去云南前線參戰,我是連隊指導員,便借以詩歌宣傳鼓動,激勵士氣。那個階段寫了不少詩,是真情的流露。激情燃燒之下還寫了一部中篇小說,被不少連隊干部爭著拿去作教育之用,據說讓不少官兵聽得流淚了。忽然就感覺到了文學的力量,寫作的價值被提升到新的高度,在硝煙與戰火的襯托下,內心悄然騰起了一種光榮與夢想合二為一的向往。轉業回到地方后,因為工作性質的緣故,寫作的念頭悄然隱入心底被封存了。沉寂了幾年,從事文化工作后又重新拿起筆,感覺文學之夢又復活了。興致漸起漸濃,終于又著迷了,在一個被太陽曬得暖融融的日子里,我在案頭寫下了“文學這個魔鬼讓我不再是我自己”的感受,那些日子我真的很愿意讓這個“魔鬼”來折騰自己。寫過幾部描寫部隊大院和軍旅生涯的作品后,隱隱地誕生了一個念頭,想寫一部反映蘇式生活具有家族史意義的長篇小說。但積累明顯不夠,方向亦不明確,做了一段時間的構想,感覺心有余而力不足,便無奈地放棄了。此后又是一段更長時間的沉寂,加上工作的忙碌,幾乎不再產生文字。這也許并不是壞事,“沉默啊沉默,不是在沉默中爆發,就是在沉默中滅亡。”魯迅的這句名言我在中學時期就熟記于心,沉寂的日子里似乎有一種聲音在暗中昭示著我。我仿佛在等待什么,有些心知肚明又有些懵懵懂懂。莫不是在等待著“文學這個魔鬼讓我不再是我自己”的重新到來?在這段長長的日子里,工作之余,讀書成為了我的首選,重新閱讀了不少中外經典名著,看了大量有關蘇州的書寫,昆曲、評彈、中醫、園林、明清繪畫、街巷史料等等。我已經很久沒有認真看書了,太多的誘惑封閉了讀書的愿望。這次的回歸很受用,閱讀使我充實、享受并有收獲,獲得了經驗和知識,可貴的靈感也如同小飛蛾撲燈般地涌我而來。我找來一本筆記本,在封面上寫下了“寫作手記”幾個字,日后便把所有忽而一閃的想法記錄下來。這大概就是我在創作《枕河人家》之前的某種狀態吧。

《現代蘇州》:在持續八年的創作過程中,您有過哪些思考,為何會選擇以潘家為背景,著力塑造了眾多的優秀女性和男主角羅平,甚至在《枕河人家》作品中有著濃郁的蘇州文化色彩,把能代表蘇州城市文化元素也融入了作品中?
張蘇寧:碰上了就是緣分,事物的起因往往都很偶然。大約在一個秋天的日子里,在平江路聚餐時聽到了“貴潘”之說。把所聽所聞打理了一遍,覺得故事的內容和情懷都讓人感動,主人公歷經艱險保護祖傳古鼎,建國后又將藏品無私捐獻給國家是其中的精華。這恰好又是一個家族的故事,暗合了我曾有的念頭。靈犀一通之下,忽然就去采訪了潘家后代、接著又一連串地做了勘察故事地點、收集材料、查閱文史等諸多基礎工作,一年多后才開始進入漫長的寫作。
作品中描寫的女性較多,這是由故事的構成所決定的。做為書寫者,我先把蘇州女性的特點提煉出來,她們委婉含蓄、知書達理、善解人意,天堂的水把她們滋養的很有女人味,千年的文化底蘊又造就了她們迷人的風采。在把握了蘇州女子的共性之處后再根據情節把理想中的女性與現實生活中的女性揉合成了作品中的人物,使她們雖然生活在不同的年代、經歷不同、性格不同,卻具有相似的情懷和風致。
小說將家族敘事與民族敘事交叉成一個坐標,兩者互為關系、彼此交融構建了小說的底蘊和內涵。人物命運則決定著情節走向和故事的發展。但這還不夠,支撐作品出彩和生韻的還有地域的文化、風情、風俗和風物,要讓作品有血有肉地豐滿起來絕對離不開它們。蘇州因為歷史悠久文化底蘊得以豐厚,可以展現的東西太多。我從諸多瑰寶中選擇了具有代表性和標志性的昆曲、繪畫、中醫、園林以及風物風俗等元素從細節上詮釋古城的風韻和風情。我很愿意把蘇州想像成一本裝幀精美的古籍,每一頁都散發著遠古的清香,字句間蘊含著豐厚的底蘊,所以我在書寫這座城市的故事時也本能地自覺地體現出了這種意識。
江蘇省作家協會主席、著名作家范小青在評論《枕河人家》的文章中用的標題是《蘇式情緒的盡情揮灑》,說小說的畫面是蘇式的、其中的人物是蘇式的、描寫中的細節是蘇式的。她在下面所寫的這段話的意思被我理解為寫作的方式和情調也是蘇式的:“故事是沉重而復雜的,情節是起落反復的,人物命運跌宕起伏,立意史詩般大氣磅礴,然而作者的講述與寫作卻又是娓娓道來的,有十分的耐心,無論前面還有多少驚心動魄,無論后面還有多少艱難曲折,作者始終按著慣常的節奏,踩著穩重的拍子,一步一步走下去,一句一句說出來。《枕河人家》的成功,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我個人的感覺,與它的“蘇式情緒”是分不開的。在如今這個快節奏的浮躁的時代,它是十分難能可貴的一種狀態,無論是寫作還是閱讀,都需要我們保持足夠的耐心,保持足夠的穩定;同時,在這樣的一個趨向同質化的、雷同的復制的時代,這部作品的個性彰顯得十分淋漓盡致,蘇式的,就是特有的,不可取代,不可復制的。”
這些是我在寫作中包括后來都沒有想到過的問題,范小青主席替我想到了并且說了出來。回想一下,寫作中雖然有過痛苦和彷徨,但我真的一點也不浮躁,真的很有耐心,有的時候甚至還很悠哉。
《現代蘇州》:在閱讀您的作品中,不乏有對于蘇州古城生活細膩描述,在時空的發展中,您對于蘇州城的發展又有了哪些新的認識?
張蘇寧:二千五百年的歷史鋪墊了姑蘇城的文化底蘊,造就了這座城市的典雅和精致。“世界文化遺產”是一份沉甸甸的禮物;“天堂”與“東方威尼斯”的美譽是出手不凡的名片;“中國文化的后院”是高度提煉出的精美縮影。這些既是先人們以其勤勞和智慧留下的遺產、造就的輝煌,也是歷代蘇州人在歷史的長河中不斷進行傳承和提升書寫的嶄新篇章。蘇州因為自身傳統的厚重必然也就使它具有了世界性的意味。如何更好地走向世界,面向未來,對于古城來說是一道課題。挖掘歷史遺產、傳承古典文化、保護傳統風貌,這是蘇州人面向歷史的承諾。豎起時代旗幟、展現當代風采、描繪現代藍圖,更是蘇州人面對未來的誓言。古今的融合、典雅與時尚的互動、經濟發展與古城保護的同步、生態改進與規劃布局的和諧、“慢生活”與蘇式生活的特色體驗等等,都是大格局下不可忽視的環節,有的環節不經意中還會產生四兩撥千斤的作用。經常能聽到的是蘇州旅游中難以留客的尷尬,文化如此豐厚的地方難以留人的確有些尷尬。想當然地猜測游客們大概普遍存在著到此一游的心態,而為什么那些學者文人在蘇州就能看出名堂呢?看得滿目生輝又戀戀不舍。恐怕還是要在文化的細節和深處作文章,讓游客們游覽完名勝古跡、園林水巷之后意猶未盡,有興致轉入“慢生活”和蘇式生活的體驗之中?文化是需要去品味的,悠閑之下才有心思去品,品出滋味了也就明白了其中的精致和雅致。這需要從歷史的縱深處進一步去挖掘、發現和詮釋蘇州,需要把這座古城的歷史、文脈和風情風物多渠道地全面地展示出來,更需要把這一切凝結為自覺的文化意識和精神追求。長篇小說《枕河人家》對蘇州歷史的講述、對蘇州文化的敘述以及對蘇式生活的描述或者也存在著這樣一種念想吧。


《現代蘇州》:作為蘇州籍的作家,您最喜歡去蘇州城里哪些地方,這些地方給您留下了哪些深刻印象?
喜歡首先是一種直覺,更有情感使然的成份,它還可以隨著時間和認知漸漸延伸甚至轉換。從情結的角度看,我最喜歡的是童年時期居住過的地方(在桃花塢一帶)。我曾在一片文章中這樣寫道:“我小時候住過的一所大院是很美麗的。三月有桃花吐蕾,八月有丹桂飄香,有月季和花臺造就的爛漫,有竹籬與雛菊合寫的淡雅。即便是冬季,也會有三兩枝臘梅含笑地挑起一段白雪。”而更誘惑人的是:“對于男孩來講,大院里真正的趣味所在是體現在那些荒坡草叢、老樹雜林和被爬墻植物纏著的高墻殘壁的幽意之中,蟋蟀、知了和鳥類甚至野兔的故事都發生在這些地方,野趣常常是某一個地方生動的靈魂。”每當回想到這些,總有一種親切和溫馨油然而生,童年住過的地方是我們心中永遠的夢地。其他的喜歡若要加一個最字便有些勉為其難了,因為姑蘇城值得喜歡的地方太多了。比較偏愛的還是平江路,愛它的典雅、古樸、靜謐以及看風景人也成了風景的那種意境。煙雨江南,夢中水巷,沿著古老的街巷行走,眼底是一派河街相鄰、粉墻黛瓦,綠水人家繞的景致。船娘的吳歌、賣菱女的小唱、紅衣少女洗滌的身影交織成水天堂的情趣。小河流水載著訴說不盡的故事流向遠方,流過歷史,流成心中的懷想。由平江路向北而去的園林路一帶也是誘惑過我半輩子的地方,我少年時期曾在這里學過繪畫。那是一條充滿詩意的路,路旁是清一色的粉墻黛瓦夾帶著園林的高墻,爬墻植物從墻頂和漏窗里探出古典的幽意。我還與道路兩旁那些姿態可人的法國梧桐樹存在著一種只可意會無法言傳的神交,直至現今走過時內心仍然會感覺到相互間存在著默默的致意。倘若把概念放大一點的話,我還是比較喜歡蘇州的小巷,巷子深處藏著古城的細節與生動。空閑之日,不做他想,悠閑地行走在小巷里,生活蔓延在腳下,愜意飄揚在頭頂,而走著的那個人也必定是心無掛礙的。

《現代蘇州》:在您這部作品創作完成后,您自述曾騎車去了城西的一處地方,與山野融為一體,收獲了寧靜。為何選擇去此處?對您而言,是有特別意義的存在,還是最為鐘情的這處場所。?
張蘇寧:城西很遠很遠的地方有山野。我喜歡大自然,與自然相處是人類可以自我放松的時刻。我完成了一次對自己的承諾,這應該也是一種契約精神。不管優劣如何,但是我努力了,奮斗了,收獲了。疲憊中伴著一種心被掏空的感覺,但堅守成功的感覺更好。想傾述什么,更想慵懶地放倒自己,去懷想遙遠的一切或者什么都不去想。可是對誰傾訴呢?還是面向山野的好。想好好休息一下,也是山野最安靜。風吹樹葉的簌簌聲、遠處雛鳥一兩聲很輕的啁啾、小蟲的低吟以及草根細微的拔節聲都襯托著山野的寂靜,甚至還有一種聽不見的聲音在啟迪著第六感官,比如“山神”的呼吸、野禽突然從草叢中探出腦袋的神情以及蛇們悄悄的出動…….在這樣的氛圍中我想到了莫言先生那些曾經鼓舞過我的話:“長度、密度和難度是長篇小說的標志,也是這偉大文體的尊嚴。”他還說長篇小說不能為了迎合這個煽情的時代而犧牲自己應有的尊嚴,我就是要這么長、這么密、這么難,愿看就看,不愿看就不看,哪怕就剩下一個讀者,我也要這樣寫。內心便存在著一種感動與自信。能把自己感動了也是很幸福的,或者它還是去感動別人所必備的前提。
至于說到選擇的去處是否有特別的意義?這個似乎不太好說,似有若無。但你問了,我自是應該回答。有一段文字或許可以解說,但要附加想像力:“一個美麗的秘密消失了。樹叢和茅草知道所有的細節,陽光和風也聽懂了大部分內容,抑或身后的青冢也在冥幽中悟出了些許奧秘。什么也別流露,把話題留到你們的夜里去吧,如果有鬼神參加,就問他們是否也知道一些什么。” 這是從我若干年前寫過的文章中摘錄下來的片段。有些玄乎是吧,但肯定是我忠于內心的回答。把小說中的懸念帶到這里,權當為采訪增添一些小小的生動吧。
記者手記:獲悉張老師的新書出版,是最近的事,粗略看了一下開篇幾張和書的后記后,就對這本書的作者張蘇寧老師產生了興趣,得知他曾在姑蘇區的文化系統工作過,請朋友小楊代為先行與張蘇寧老師溝通一下采訪。第一次和張老師通話時,他非常的謙虛,隔著電波,都能感知他言語中的真誠。和他敲定了約訪時間,冒著蒙蒙秋雨如約趕赴到位于周王廟弄的辦公地點時,傳達室里的一位工作人員說,張老師已經囑咐過了,你們來了就直接進去。他還悄悄地嘀咕了一聲,張老師已經提前來了半個小時了。
聽著很汗顏,趕緊看了下手表,幸好,沒有遲到。
見了面,就聊了起來,對于這位歷時八年堅持創作了這部作品的作者,我很好奇。問題自然也多,張蘇寧也很坦率,面對問題,也打開了話匣子。
對于采訪者而言,最為幸運的是,遇到一個愿意敞開心扉,主動溝通的采訪對象。而張老師很爽快,帶著山東豪爽氣息的他,對于我的問題,總是愿意說。
采訪之中,才了解到,原來這位曾是從山東南下的軍人子弟,與蘇州有著深刻的淵源:在蘇州滄浪亭旁的100醫院出生,童年時在蘇州桃花塢一帶成長,青年時因為參軍曾短暫地離開蘇州,自部隊轉業后一直在蘇州工作、生活,與蘇州的緣分自然深厚了。
堅持八年創作出《枕河人家》這部作品,或許也是他心中醞釀了多年的“蘇式情緒”的一次生動的宣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