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前子

現在有人倡導讀經。還要設立“五經博士”的話,哈哈,我想《牡丹亭》可算一經。把《牡丹亭》讀通,中國傳統文化也了解一半。或許是恰巧被忽略的另一半,或許是吧。《牡丹亭》里的唱詞賓白,經史子集常常被湯顯祖拿來,或挪用,或戲仿,不拘一格,思路開闊。而整體結構又可以說是改寫: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這是《牡丹亭題詞》,現在讀來依舊驚心動魄。推想起來,湯顯祖讀了明朝話本小說《杜麗娘慕色還魂記》的感受吧,然后添枝加葉,妙筆生花,改寫為《牡丹亭》。他在題詞中說:傳杜太守事者,仿佛晉武都守李仲文、廣州守馮孝將兒女事,予稍為更而演之。
“仿佛”兩詞,極有用心,像湯顯祖他這么博聞強記的人,不會“仿佛”,說是“仿佛”,就是要借尸還魂,亦真亦幻,“非情之至也”不辦。
在臺下作為觀眾看《牡丹亭》也罷,在案頭作為讀者閱《牡丹亭》也罷,我聽到看到這幾句,就會——心里不是那么好受:
忙處拋人閑處住,百計思量,沒個為歡處。
好個“沒個為歡處”。還有那一句,也是讓我感嘆不盡的:牡丹亭上三生路。
這些都出自《第一出·標目》。標目,傳奇之第一回也。
案頭讀《牡丹亭》,讀到柳夢梅“美人,美人!姐姐,姐姐!”時,很好玩的;舞臺上演員念來“美人,姐姐,我那嫡嫡親親的姐姐呀!”詞改了,聲音控制不夠好,發飄,不好玩了。我手頭的《牡丹亭》,都沒有“嫡嫡親親的姐姐”,或許版本不同。“嫡嫡親親的姐姐”總覺過火。“嫡親”兩字是出現過,在《第五十出·鬧宴》,柳夢梅一口一個“嫡親女婿”,這是很好玩的。《牡丹亭》最為人詬病的《第十七出·道覡》,石道姑的賓白,把個《千字文》“糟蹋”,讓人哭笑不得。《千字文》是當時的“小學課本”,識幾個字的人都知道,湯顯祖這么做,真有點想去顛覆什么了。神來之筆。
湯顯祖名號甚多,晚年號“繭翁”,一團白白的光照那里,我有這個幻覺,幻覺為一座小屋粉墻,白白的光掩映于桑園之中。海上都種滿桑樹,世道有變。
白白的光,湯顯祖大概是喜歡白色的,他的“玉茗堂”,“玉茗”是什么?白山茶花!
他被譽為“東方的莎土比亞”,我覺得像是罵人。莎士比亞是“西方的湯顯祖”?實在兩人藥芹不搭土豆。“一生四夢,得意處惟在牡丹。”湯顯祖對自己的《牡丹亭》想來得意。《牡丹亭》全名《牡丹亭還魂記》,簡稱《還魂記》。《牡丹亭還魂記》有點繁瑣,《還魂記》這名兒太覽無余,還是《牡丹亭》空處轉身。一個杜麗娘,一個柳夢梅,杜麗娘更動人耳。以前的中國作家,寫男人不盡人意,筆調總有點粗、薄和淺陋。湯顯祖也是如此,柳夢梅意思差了。但寫到女性,就夢回鶯囀。
杜麗娘是南安太守杜寶的獨生女,按照湯顯祖的安排,系出名門,是杜甫之后。湯顯祖還真有狂歡精神,杜麗娘是杜甫之后,柳夢梅是柳宗元之后,柳夢梅的朋友韓子才,是韓愈的后代。而他的傭人郭駝子,居然來自柳宗元的一篇文章《種樹郭橐駝傳》,郭駝子乃郭橐駝之后:
自家種園的郭駝子是也。祖公公郭橐駝,從唐朝柳員外來柳州。我因兵亂,跟隨他二十八代玄孫柳夢梅秀才的父親,流轉到廣,又是若干年矣。
柳宗元《種樹郭橐駝傳》:“郭橐駝,不知始何名,病僂,隆然伏行,有類橐駝者,故鄉人號之‘駝。駝聞之,曰:‘甚善,名我固當。因舍其名,亦自謂‘橐駝云。”本來若有若無,到了湯顯祖,亦真亦幻,這就更奇了。
亦真亦幻,《牡丹亭》沒處不如此安排,三百年后的人要佩服湯顯祖,一千年后的人也耍佩服湯顯祖,年代越久,越會佩服。
崔鶯鶯還有游殿時候,而杜麗娘自家后花園都沒到過,作為少女是不能不寂寞的,不能不苦悶的。于是《游園》順理成章: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恁般景致,我老爺和奶奶再不提起。朝飛暮卷,云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牡丹亭》現在是昆曲的象征性符號,《游園》與《驚夢》現在是《牡丹亭》的象征性符號。湯顯祖的《牡丹亭》里并沒《游園》這一出,搬到昆曲舞臺上,作為折子戲,把《驚夢》一拆為二,刪編為《游園》與《驚夢》。常演出的是《游園》。刪編《牡丹亭》是一種傳統,不值得奇怪。當時湯顯祖并不為昆曲而作。《牡丹亭》的刪編本較多,馮夢龍把《牡丹亭》刪編一番,名都換了,叫《風流夢》,全名《三會親風流夢》。湯顯祖的《牡丹亭》五十五出,馮夢龍刪編成三十七出,他說“若士(湯顯祖)先生千古逸才,……獨其填詞不用韻,不按律……識者以為此案頭之書,非當場之譜,欲付當場敷演,即欲不稍加竄改而不可得也”。不知道是馮夢龍手段,還是書商伎倆,《風流夢》居然有湯顯祖題詞,好像湯顯祖認可一樣,一看,其實湯顯祖的《牡丹亭題詞》。白先勇的《牡丹亭》,據說行內人士稱作“白牡丹”,“白牡丹”我看過兩遍,六個晚上,起初認為是擴大的MTV,如今評價要高點。說實話,如果沒有“白牡丹”,也就沒有這么多人關心昆曲,盡管我還是頗為擔憂。但“白牡丹”的觀念比幾十年前紅遍大江南北的《十五貫》強多了。《十五貫》熱,是昆曲失,消失,昆曲藝術特色的消失。“白牡丹”基本還在昆曲范疇里的。有關“白牡丹”,有記者采訪過我,我說它的好處有目共睹,就不言語了,試說它的不足,本子、演員、服裝什么的。我很熱心,覺得我是蘇州人。記者后來沒報道。我當時說了七八條,有的現在——也沒什么好說!我剛才抄《牡丹亭》唱詞賓白,想到當時說過的一條: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兒茜,艷晶晶花簪八寶填;可知我常一生兒愛好是天然。
舞臺上,杜麗娘在照鏡梳妝,表演到“裙衫兒茜”,我突然發覺她是“裙衫兒素”,社麗娘一身潔白,白素貞似乎。“茜”,紅色,這時候的杜麗娘還沒游園,不應該“看來成碧”或者“看素成朱”吧,頓時色盲之感,甚至有智力低下之嫌。連紅色白色都分不清,不低下嗎?
怎么會呢?夢而死,死而生,杜麗娘是一個能夢而死死而生的人,吸飽天地之間的靈氣,五百年出一個,她做了夢,醒來并不羞恥,反覺“夢到正好時節”,這是湯顯祖的法眼。湯顯祖生活的明朝嘉靖,萬歷年間,已是極為腐朽的時代,文人何為?“夢到正好時節”,也是,也是“正好中間,落花驚醒。”
而另一方面看,她僅僅做了個夢就要含恨而死,說她為“情”,不如說她受“理”:摧殘迫害致死。“情”“理”對立,與此“立憲”。亦如晚明“先鋒作家”一樣,湯顯祖無疑捧過李贄衣缽,這是中國文化在特定的歷史時期發展出的“先鋒性”,最后的體現,回光返照。晚明之后,中國的“先鋒作家”開始或多或少感到西方文明了。湯顯祖的“先鋒性”,用時髦話而言,是他對本土資源的一次整合之后的愿景。
據說湯顯祖曾和李贄相會于玉茗堂。那時候,白山茶更為鮮明奪目。湯顯祖說過,士有志于干秋的話,寧為狂狷。毋為鄉愿。花花草草之中,有些花是狂狷的,有些花——的確鄉愿,用我的土話來說:“阿曲士”。
舞臺上,演員能演出杜麗娘的可愛,就成功了。生命的可愛。生命的自由可愛。崔鶯鶯沒有杜麗娘可愛。崔鶯鶯身邊的紅娘,應該很可愛的,但某些茍派演員眼氣亂竄,就不可愛了。
“青春版”的“杜麗娘”,眼氣也亂竄。至今一場場演下來,會不會凝神若干?
湯顯祖因為意氣慷慨。所以蹭蹬窮老。他在南京生活過七年,當時的南京文人薈萃,一片復古的肅殺之氣,“前七子”,“后七子”,黃茅白葦,不亦樂乎。湯顯祖我行我素,“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兒素”,這會兒是素,讓我噴嘖稱奇。
奇文必定出自奇人。《牡丹亭》奇,湯顯祖奇。湯顯祖更奇,他在浙江遂昌做知縣,敢把監獄里的犯人放回家過年,元宵節讓他們上街觀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