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波



朦朧,是風格,是品位,也是一種對藝術本質的質詢,更是一段對生命意義探尋的歷程。
方政和因緣幸運地走上了一條他所謂“并沒有特別預設的、確定目的地”的從藝之路。從一片樹葉開始,從紛繁復雜,紋理交叉的植物脈絡中出發,在其時時自省的“風雨中我出發,又怕迷失在風雨的來途中”去尋找自己遙遠的理想花園。
通向花園的路有許多分岔的小徑,花園的門也往往千遮萬掩,這讓許多人會在無盡的念想中終生抱憾。方政和當年遭遇創作瓶頸的困惑,在一種希望找到花園門口的懵懵懂懂之中,他來到了南京,跟隨江宏偉先生進修研習。事實上,以江宏偉先生等為代表的工筆畫新風,可以視為一種詩性的“朦朧體”。這種“朦朧體”,從風格的意義上可以找到地理和氣候的對應與理由——氤氳濕潤的江南,化為了畫中潮濕與迷蒙的圖像。但江南并非只此一面的江南,其既有“米氏云山”的圖像依歸,也有“日出江花紅勝火”的詩意所寄。在關于江南的圖像史長廊中,鶯歌燕舞,花紅柳綠,原本也是常態之一,其接受亦有相當深厚的群眾基礎。但朦朧體自有其特殊的價值,這價值或可從其與朦朧詩的比較中得觀。葉威廉認為,大陸朦朧詩并不朦朧,其多重意義與指涉的意象和隱喻,是中國古典或西洋詩里不可或缺的元素,因為,“詩本來就有隱有秀,秘響旁通,含蓄而豐富”。江宏偉等人的“朦朧體”工筆畫,正是呈現了一種接續中國古典雅文化文脈的努力。在南京的數年間,方政和學習達致朦朧效果的種種技法,開始有了作品風格的辨識度,但更重要的是,朦朧作為一種媒介,也觸發了他細膩的思古幽情與生命意識。
人生,有時極為簡單,荒蕪環境中的一朵野花也能使人神情一振。對應于藝術,折枝花之類的藝術就可以成為人生的安慰劑,鎮靜劑與清涼劑。方政和也創作了許多此類小品,精雅的花卉與禽烏以及不少至清至潤的竹圖。但人生更多是繁雜,在從生命的起點到終點的過程中,有荒涼,有繁華,有苦痛,有欣悅,對應于藝術,一種表達復雜豐富人生況昧的“朦朧體”就是必然的選擇。方政和酷愛畫竹,贊竹品如君子,竹形簡而豐,竹性清而寧。以竹子為母題,當然可以表現生命的寧靜與清和,生命中美麗的一面因此而得以顯形。但生命中的粗糲與艱澀,同樣可以竹子來表達。《幾度秋霜》《宣和往事》系列,《湖州舊憶》《風雨路三千》等作品,就將生命粗糙的質感顯露無遺。
《幾度秋霜》寒氣逼人,可以視為方政和向徐熙野逸畫風的致敬之作。徐熙的《雪竹圖》原作,方政和數次造訪而屢因陰差陽錯而無緣得見,盡管已有高清的印刷品可以一慰視覺,但他心所掛念的,依然是原作。這似乎成了他的一個情結——《雪竹圖》原作在掛念之中甚至具有了一種神秘主義的意味,此后方政和選擇了一條自己所理解的徐熙畫風的路徑,在作品中投之以情。《幾度秋霜》作品中的墨竹,主干折而不斷,小干上的枝與葉依然生生不息,一只禽鳥,諦視這一場景,在孤獨而堅定地吟詠。背景一片朦朧,有天玄地黃般的沉著,空問造境的清曠加之時間維度“幾度”的暗示,使畫面在宇宙洪荒般的靜寂中表達了種生命的悲情,而這幾乎既可以視為方政和的一種自況——那并不如煙的過去中種種關于創傷的故事,同時也是一種更為廣大的生命情懷的抒發——任何一種生命,總有其悲涼與壯闊的不同面相。而這,正是上述作品創作的精神核心。
《宣和往事》系列則是關于過往歷史的一種追憶。宣和年問的精雅與風流被戰爭的暴力一洗而空。斯文喪后,一只孤禽,點漆的眼睛如血,在霜雪之中的竹枝上望斷故國的繁華。“天遙地遠,萬水千山”之處,再不見“裁剪冰綃,輕疊數重,淡著胭脂勻注”的嬌艷,甚至連“和夢也新來不做”,“故國從此成天涯”。而宣和系列中的“猶當江南夢里看”,水禽數量“三”這一奇數的配置,以及禽之間相互隔離的關系,使禽和人都感受到處于群體中亦有的孤獨。作為背景同時亦作為主體的竹,其折而不斷,斷而復生中包含著深刻的人生領悟。《湖州舊憶》《風雨路三干》等作品,時間的選擇,空間的設定,形象的擷取與組合,都無一不透出一種深沉的人文悲憫意識。
在竹與文雅的禽鳥之外,方政和還有不少以隼禽入畫的作品,如《秋風鷙禽圖》《晴雪鷙禽圖》等,通過鷙禽與弱鳥的追逐與慌亂避逃的戲劇性場面凸顯強弱之間極度的張力關系。以鷹隼入畫,在中國傳統畫史中原本不乏先例,如宋代李迪,明代林良、呂紀畫中屢屢出現的鷹就是。而表現禽鳥之間爭斗的作品,古亦有之,如趙估的《氍鴿圖軸》,崔白的《雙喜圖軸》等。只是鷙禽作為一種特殊的題材,在近代以來已逐漸被通俗化與明麗化,如鷹與雉寓意“英(鷹)雄得志(雉)”,或鷹轉化為鵬的形象,與“鵬程萬里”之類的吉祥語有了牽連,而方政和創作此類作品,有意弱化世俗常見寓意,而是將世上無盡的強弱沖突直接呈現,把一種生命的叢林法則真相赤裸裸地展現在秋目肅殺或暮云沉郁的場景之中,藝術家并沒有像電影《英雄》一樣去禮贊強者,而是將悲憫之光投射到卑微的生命之上,中國文化中的人文情懷也于此得以展現。
方政和曾在觀看玻璃杯中貢菊的花開二度時感喟,“杯水繁華,我卻思念起遠在天際的花園……”或許,這可以視為一種比喻,關于人生,關于藝術。為了走進那失落在他方的,冥冥之中應該屬于他的那片花園,方政和不斷地遷徙,包括從物理空間到文化空間的位移生于福建的方政和,長于南國,林木蓊郁,繁花明艷,是他從兒時到成年時的基本視覺經驗。到了而立之年,他去到古都南京進修學習,在煙雨迷蒙,清寂澄明中,視,聽,觸感,知的全身心沉浸,使江南成為他切身體悟過的一種情懷,江南也因此沉淀為其作品中的一種氣質。
如今,他居于北京,在身心游歷的過程中,多元開放的文化經驗也得以其心中混雜,融合與熔鑄。作畫之外,方政和心儀于閱讀他所鐘愛的北宋時代。他將閱讀比喻為人生的伴奏,試圖通過閱讀的方式讓自己沉浸在對北宋的想象之中,在北宋的文人中,他傾心于蘇軾的天真爛漫與清曠豁達。蘇軾在婉約之外創造的豪放詞風,甚至需關西大漢持銅琵琶,鐵綽板演唱。方政和的《泛海——這么近,那么遠》和《千里萬里心里夢里》,從某種意義上,可以視為追慕蘇軾的繪畫視覺轉譯之作,海邊有“祥龍石”,各色禽鳥或觀或望、或倦或飛。以禽而反觀人,茫茫人海中人與人的距離也是既近又遠。或者,無垠的海域上空,有“南飛向南又向北”的鳧雁,不知何處才是歸宿。或許,人生原也不應執念于歸宿感,因為人人自知各有一個不易尋找的路途,不如在正視這一現實的前提下,坦然面對人生永恒的困局。而這種種況昧,恰是蘇軾《水調歌頭》中借一輪明月所傳達的情懷。不斷地去穿越時空的限制,這些作品也可視為是其對蘇軾觀后的一種文化經驗的景仰與理解。
閩南,江南,北國、北宋,幽微精雅、荒疏曠逸,方政和在其中循環往復,他的藝術表達在這種持續的打散與重構中不斷生發,這是一種以朦朧為媒介的藝術,氣概成章,朦朧為體,不甚明確,也勿需明確,在規避流俗與通俗的同時,方政和努力去開掘自己藝術生涯的寬度與深度。在遷移的波動中,方政和也時時處于不斷反思的狀態中,他羨慕天空的鳥,因為其可以“幫我們抵達目光不能到達的地方”,但他終究不是那“天空的孩子”,而是一個不疾不徐的行者,正在一步一步努力去接近那屬于他自己理想中“天際的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