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田 村

◆◇ 黃明祥

中 田 村

◆◇ 黃明祥

移動的冰川

那曠古的水，那將石頭壓在心里的水

那囤積如山的水，那含住波浪而聳高的水

那將堤壩建筑在自己身上的水

那日夜抵抗崩潰的水，那孕育河流的水

那叫冰川的水，如母親凍結的愛

那雪天葬下的水，那淹沒墳地的水

那凝固的水，那離開再也沒有回來的水

那在毀滅中露出刀劍的水

那在昆侖之巔移動，也在我的夢里碾壓的水

山水畫家

作畫的人要傾身

影子才能爬上案頭

無風把盞，忙于細活

要將影子定在紙里

落上款，注明天干地支，印鑒

是最后一枚釘子，等風景干透了

才露出異地安置戶的荒涼

伐 木 者

殺草，殺刺客，殺路，一路殺進去

鳥雀驚飛。刀斧手要殺入森林

取回房梁，置下屏風

劈下碼成墻的柴

開荒，挖土，掘井，引泉

觀天象，斷風雨，觸摸四季冷暖

與來敵搏擊。老了

還要保持眼力與身手

教子孫攻防之道，點燃炊煙的烽火

等空中的白馬，馱回凱旋的消息

父親，我們多么像戰友，手握閃電

一路伐空自己，從不同方向殺回腹地

鄉 親 們

杉木是做櫞的好料，直，不易變形

打制書箱亦佳，這樹醒目

入林中即能找到。

山里多的是松樹，笨重，能負重，不挑肥揀瘦

油脂多，一個樹兜可燒通宵，像滿腹的話

要一次吐盡，毛病是脾氣執拗，常開裂走樣。

桃、李、石榴、枇杷、金桂，很少成片

每家有一兩棵就滿院飄香。竹子像禪家，

矮坡或土坎處，不經意才有那么一叢。

板栗樹渾身是刺，兀自長在雜木間

果子掉一地，爛成自己的肥料。

苦李子樹栽在公路兩旁，果子雖苦不堪言

卻枝葉茂盛，在路的上空連成一片

一條路跟隧道似的，人從那里鉆進鉆出。

鐵 匠

他說：用手指挖過土刨過樹皮的，會做鋤頭；

喜歡望月的，會做鐮刀

偷過生產隊的米，會做火鉗

有仇家的，會做斧子

冬天沒有棉衣的，會做柴刀

嘮叨的，會做菜刀

心細的，會做鍋鏟……

這個自學成才的鐵匠自豪了大半生

說這些時，還在暗暗使勁

他對到過海邊坐過船的人很是羨慕

說要做一把鐵錨

除夕的火塘

要將金色的狼群喂大

不再哄搶灰燼里的紅袈裟

后退的影子像奔來的

另一群餓獸，在墻上左沖右突

發動一輪又一輪的暴亂

光景多么興旺，我們圍著火山口

想烤熱起起落落的風聲

虛 無 者

1

一只黑蝴蝶飛進書房

像深夜羽化的一塊碎片

我舉一只白蝴蝶追逐

起風了，走吧

去向陽山，開兩朵野花

你看，那翅膀

被綁在一個模特的脖子上

2

灌木叢上曬著棉被

像醉漢的酒杯

像搖櫓

像有人未醒

像我頭頂的云

染上風寒

風的盤問

在銀子養活的地方

沒有比風更窮極一生的人

他拷打石頭后的殘渣

堆成撒哈拉的金山

那背叛了海拔

一地斷流的浩瀚，飄蕩無端

他仍在那兒日夜倒騰

像要從荒廢的月光下

榨干皮囊里

晃動的最后碎銀

像塵世的馬幫

最后喝光血

仍想擰干疾馳的影子浪跡天涯的人

建 筑 師

釋放虎狼的荒野小于鯊魚休眠的海

小鹿的跳動小于得意的馬蹄聲

酒里的殺氣小于玫瑰的香

小于康乃馨小于太陽花，小于滿天星

金銀花小于鶴的舞池

小于一片茶葉在水中的稀釋

白天忙碌的影子小于夜

閃電小于天空，雨小于烏云

再大的雪也小于風，堅硬的石頭小于土

敘事小于沉默，話小于語氣

字小于詩，哀傷小于墳墓

男人的內心，小于春天的記憶

小于夏季的坦誠，小于秋的草垛

最后，他小于自己設計的

所有屋，小于深冬的蕭瑟

他一生想找一處

足夠裝下四季的地基

（選自《詩潮》2016年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