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建勛
技法講壇
清秀飄逸的漢隸技法(五)
文/方建勛
隸書從篆書演化而來,許多字的結體都還保留著篆體字形。對今天的欣賞者來說,對那些學習書法從楷書入門者來說,可能會覺得有些陌生。反之,如果學隸書者具有一定的篆體認知,則會對隸書的篆意結體有一種親近感。漢代隸書之所以在后人眼里古意盎然,很大程度上與它們的在結體上還多少保留篆形有直接關系。因此,這些結體,不可以后來的楷書,尤其是不能以演化到今天的簡體字來衡量它,不然會誤認為它是誤字或誤筆。
如《曹全碑》,一是其中有一些字是非常接近篆書的,如“繼”“齊”等字(圖16-1)。二是有些字則是偏旁部首保留了篆法,如絞絲旁、草字頭等(圖16-2)。
這些篆書形構的字,何以能融入隸書?這便是篆字隸寫的緣故。篆字隸寫,是以隸書筆法的來寫篆字。清代的篆隸大家鄧石如,其篆書與隸書極其統一,原因也正是在篆字隸寫上。鄧石如以隸書的書寫筆法來寫篆書,因此,其篆書的書寫,可以說是擺脫了古法,是一種創造。篆構隸寫,不僅使得篆字入隸書后變得協調,而且使得隸書增添了許多古意。
《禮器碑》《孔宙碑》等其他的幾種秀逸隸書,也存在這種篆構隸寫。(圖16-3)

圖16-1

圖16-2

圖16-3

圖17-1 《西狹頌》(局部)

圖17-2
由于在隸書中保留篆體形構會增添一些趣味與古意,所以在隸書創作的過程中,可以去查檢隸書字典一類的工具書,擇用那些篆構猶存的字進入自己的創作,也可以在創作中穿插一些篆體即篆體隸寫。
與篆書、楷書相比,隸書在結體上略呈扁勢。不過,卻不能以一個“扁”字來概括所有的漢代隸書結體。有些寫隸書者,誤以為隸書所有的字形都應當是扁的,于是字字扁平,俗不可耐,毫無氣格可言,這其實是陷入了隸書結體的誤區。
(一)扁長闊狹
漢隸字形存在一種整體感覺上的“扁”勢。不過亦有偏于結字“長”者,如《西狹頌》(圖17-1)。
本書所列舉的秀美飄逸一路的四種隸書,總而觀之,彼此之間也有差別:《曹全碑》最扁;《禮器碑》與《小子碑》其次,略近于方;《孔宙碑》最少扁勢,縱向瘦長字勢較多。(圖17-2)
以上是整體上的感覺,具體到每一種碑帖的字形,則是扁闊、方、瘦長均有存在。
如圖17-3為扁闊形字勢之例,圖17-4為方形字勢之例,圖17-5為瘦長形字勢之例。
(二)疏密有致
隸書一方面講究布白勻稱,另一方面又講究勻稱中的變化。在不違背勻稱的前提下,追求疏密有致。清代書法家鄧石如論書法說:“疏可走馬,密不透風。”這條原則,在隸書中也適用。鄧石如本人的藝術正踐行了這一審美追求,其隸書、篆刻就極注重疏密變化。(圖17-6、圖17-7)
隸書的疏密變化大致可以分為左疏右密、左密右疏、上疏下密、上密下疏、內疏外密等幾類。(圖17-8)
一、左疏右密。“諱”“韓”二字左邊部首筆畫本較少,但是寫得大,所以造成了疏朗之奇趣,恰與筆畫多的右邊部分形成對比。
二、左密右疏。“政”字左邊也可以寫大,但《曹全碑》中的“政”字有意緊縮,右邊有意擴張,大疏大密,收放自如;“澍”字,本是左中右結構,卻在《禮器碑》中被處理成左右結構,形成左密右疏之態。
三、上疏下密。“彝”與“當”二字,將上部筆畫少的部分有意放大突出,從而與下部筆畫多處形成疏密變化,這類變化與“諱”“韓”二字都屬于反其道而行之的疏密處理手法。
四、上密下疏。“學”“穹”二字都是借助于末筆的長畫,盡其勢而展之,造成下部疏朗上部緊密。
五、內疏外密。“扶”與“獲”二字都是左右結構,疏密之造成來自于左右向外移,且左右各自收緊,于是中間間隔變大,造成內疏外密之奇。
(三)左右參差

圖17-3 扁闊形字勢
秀逸一路的隸書,字形在總體上趨于平正。不過,平正不是平板,平正中蘊藏著靈活多變。如左右結構、左中右結構的字,左右部分盡量避免整齊一律,需有參差錯落變化。我們觀察范本時,可以著眼于左邊部分的頭尾與右邊(或中間和右邊)部分的頭尾的高低錯落關系。以《曹全碑》(圖17-9)為例:“雍”字左邊頭(上邊)略低于右邊,尾(下邊)則遠低于右邊;“性”“伐”二字左邊頭比右邊略高,尾則遠低于右邊;“嵯”“清”“城”三字,左邊為偏旁部首,筆畫少,右邊筆畫多,處理方法是將左邊部分升高到與右邊幾乎齊頭,于是從左右的下部來看,形成了左高右低之奇。再看左中右結構的“織”“檄”“職”三字,或者上部有參差高低,或者下部有參差高低。

圖17-4 方形字勢

圖17-5 瘦長形字勢
這種左右的參差錯落,在清秀飄逸一路其他隸書中也普遍存在。如圖17-10。先看第一行:“龍”字與“凋”字上邊,左部與右部幾乎齊平,下邊右部遠高于左部;“結”字下邊,左部與右部齊平,但上邊右部卻高于左部。再看第二行:“改”“傅”“拜”三字上邊,左右幾乎齊平,下邊則均是左部高于右部。最后看第三行左中右結構:“澍”字上頭中部最高、左部略低、右部最低,下邊左部最高、其次右部、中部最低;“陳”字上邊右部最高、左部與中部略低,下邊左部最高、其次中部、右部最低;“游”字上邊左中右三部幾乎齊平,下邊則是左中右逐次降低。
(一)高低錯落
中國的書法,講究法度。尤其初學時,如果不究法則規矩,只是一味的涂抹,就會落入唐代孫過庭《書譜》所呵斥的“任筆為體,聚墨成形”。但是,法只是創造藝術魅力的手段,不是終極目標。中國藝術,強調“無法之法”,意在不為法拘、不為法縛。刻在碑上的隸書,通常都有一種整飭莊嚴感。它的行與行之間、列與列之間都對得較為整齊。一般習隸書者,在追求秩序、整齊之美的同時,往往迷失在整飭之中,而忘了漢代隸書在整飭的同時仍然存在參差錯落的天趣之美。
考察這一點,需從整體布局方面著眼。圖18-1為《小子碑》的局部,注意從左右橫向觀察,可以看出左右三個字并不是在一條水平線上。
第一行:從上邊看,“五”字最高,其次“僚”字,“君”字最低;從下邊看,“五”字最高,“君”字與“僚”字略低。
第二行:從上邊看,“百”字低于“皆”與“贈”;從下邊看,“皆”“百”“贈”三字從左到右逐次升高。

圖17-6 鄧石如篆刻“芍農”

圖17-7 鄧石如隸書

圖17-8
第三行:從上邊看,“萬”字最低,其次“不”字,“送”字最高;從下邊看,“萬”字最低,“不”與“送”二字略高。
第四行:從上邊看,“已”字最高,“受”字與“禮”字略低;從下邊看,“受”字最低,其次“禮”字,“已”字最高。
第五行:從上邊看,“竭”字最高,其次“賻”字,“上”字最低;從下邊看,“上”字最低,“竭”字與“賻”字略高。
如果我們橫向地將每個字的外輪廓的上邊與下邊標示出一條線,就可以看出它們在橫向方面的高低錯落,亦即章法布局的變化。需要指出的是,隸書的這種高低落差幅度不宜過大,否則全局章法很難組構成一個整體。
(二)字外之空
一般來說,清秀飄逸一路隸書都要打格子或折疊格子。不要把每個字將格子填滿,須使得上下左右留有一些余空。對余空存留的要求是自然不刻意,而不是將每個字準確地置放在格子中心,而使得每個字四周都留有相同大小的余空。這種空白,自然而然,而不見刻意雕琢之痕,是漢代隸書書寫者無意中形成的。學習者,只要留意到這一點,經過通篇章法的反復臨習,就能將這種章法布白感覺逐漸地運用到自己的隸書創作中。

圖17-9

圖18-1 《小子碑》(局部)

圖17-10

高低錯落示意

圖18-2 《曹全碑》(局部)

圖18-3 《曹全碑》字外之空白示意
圖18-2是《曹全碑》的一部分。我們在觀察時,可以先忽視每一個字本身,而是將注意點放在第一行與第二行、第二行與第三行之間的空白處,以及上下之間每一列的空白處。將這些空白用虛線勾畫出來,就能看出這些空白是有著大小疏密變化的。(圖18-3)
清代書論家笪重光《書筏》說:“匡廓之白,手布均齊;散亂之白,眼布勻稱。”像《曹全碑》的這類空白,當介于“匡廓”與“散亂”之間,需要我們以眼、以心從整體上去經營布置。
作者系北京大學美學博士、歷史學博士后、北大校友書畫協會秘書長兼導師
本欄目內容選自2015年12月安徽美術出版社出版的《書法技法講壇—清秀飄逸的漢隸技法45例》
約稿、責編:金前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