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藝文志》子部小說家類著錄《墨池瑣錄》等考辨三則

2016-11-15 01:56:10溫慶新

明清小說研究 2016年4期

·溫慶新·

·溫慶新·

《明史·藝文志》子部小說家類所言王渙《墨池瑣錄》與《四庫全書總目》所言楊慎《墨池瑣錄》系同名異書，兩書皆為書畫方面的著述而致學界多有混淆。而所言《清賞錄》撰者為包衡，可訂正《欽定續文獻通考》《四庫全書總目》“張翼、包衡同撰”說。應該說，《明史·藝文志》子部小說家類所錄作品有較高的文獻價值。然訛誤者亦有若干，如將《湘煙錄》編者誤作閔元京。

《明史·藝文志》《墨池瑣錄》《清賞錄》《湘煙錄》

《明史》被稱為古今正史編纂最為嚴謹耗時最長者，經萬斯同、王鴻緒、張庭玉諸人之手，幾方易稿，考訂審慎，有較高史學價值。其中，《明史·藝文志》纂者相傳不一，有說以黃虞稷《千頃堂書目》為底本，又說尤侗所撰(尤氏今存《明藝文志》五卷)，又說兩人皆曾參與，所載惟明人著述為其特色，然所錄作品亦有較高文獻價值，往往可正明清時期的諸多史志、私家藏目及考辨札記之誤。今以《明史·藝文志》子部小說家類所錄《墨池瑣錄》《清賞錄》《湘煙錄》等為例，申說如下。

一、王渙《墨池瑣錄》與楊慎《墨池瑣錄》

《墨池瑣錄》系一部明人所著的書學著述，此書或錄前人成說，或獨闡見地，皆為論書之語；所言宏覽數代，兼采諸家，極為廣博，向為學林所推崇。學界提及時，一般以為撰者為楊慎，今存據“函海本”排印的“叢書集成初編本”，即題“明成都楊慎撰，綿州李調元校定”。近今多數書學目錄、書法鑒賞大辭典或書法論著提要，多歸于楊慎。然亦有異議者，如寧稼雨《中國文言小說總目提要》“墨池瑣錄”條題為“明楊慎(或作王渙)撰”①；寧氏在石昌渝主編《中國古代小說總目(文言卷)》的“墨池瑣錄”條，進一步言：“(明)王渙撰?！睹魇贰に囄闹尽沸≌f家類著錄三卷?！肚ы曁脮俊纷魅怼！端膸烊珪偰俊啡胱硬克囆g類，作四卷，楊慎撰。今有明嘉靖刊本、讀畫齋刊本為三卷，《格致叢書》本為四卷。又有《函?！繁径?，《續說郛》本一卷。各本均署作王渙撰。按王渙有《墨池手錄》，疑即《明志》及黃虞稷所錄者。其書全為議論書法之語，并無小說。王渙字時霖，號毅齋。象山(今屬浙江)人。弘治時官至御史。事跡見《明史列傳》卷五八?！雹谀敲?，《墨池瑣錄》撰者為誰？

造成此景之由，在于歷代書目對《墨池瑣錄》的不同著錄而致。以為楊慎著者，除據今傳版本題署外，主要依《四庫全書總目》子部二十三“藝術類二”《〈墨池瑣錄〉提要》所言(卷一百十三)：“《墨池瑣錄》四卷。明楊慎撰。慎有《檀弓叢訓》，已著錄。王世貞《名賢遺墨跋》曰：慎以博學名世，書亦自負吳興堂廡。世傳其謫戍云南時，嘗醉傅胡粉，作雙髻插花，諸伎擁之游行城市。或以精白綾作裓，遺諸伎服之。酒間乞書，醉墨淋漓。人每購歸，裝潢成卷。蓋慎亦究心書學者。此書頗抑顏真卿，而謂米芾行不逮言。至趙孟出，始一洗顏、柳之病，直以晉人為師，右軍之后，一人而已。與王世貞吳興堂廡之說合。知其確出慎手。中間或采舊文，或抒己意，往往皆心得之言。其述張天錫《草書韻會》源流，及小王破體書，亦兼有考證。至漢司隸楊厥碑達字之類，偶爾疏謬者，已駁正于洪適隸釋條下，茲不具論云?！雹鄱詾橥鯗o所著者，主要依黃虞稷《千頃堂書目》、《明史·藝文志》等所言。黃虞稷《千頃堂書目》卷十二子部小說家類言：“王渙《墨池瑣錄》□卷。字渙之，長洲人，正德己卯舉人，嘉興府通判?！雹芩晕I卷數?！睹魇贰に囄闹尽纷硬啃≌f家類亦言：“王渙《墨池瑣錄》三卷?！雹蒎X謙益《絳云樓書目》卷二藝術類：“《墨池瑣錄》，吳人王渙撰，渙字渙文，少與文待詔齊名。”⑥上述文獻與《四庫全書總目》以為《墨池瑣錄》撰者為楊慎有別。那么，《千頃堂書目》《明史·藝文志》《絳云樓書目》所錄王渙《墨池瑣錄》與《四庫全書總目》所錄楊慎《墨池瑣錄》，是否為同一書？抑或二者同名異書？

案，王渙《墨池瑣錄》，錢謙益《絳云樓書目》入藝術類，或系藝術類書籍?？v觀歷代史志、藏書目之子部小說家類，不乏收錄書法、畫論之類的作品。祁承熯《澹生堂藏書約》言：“胡笳、羯鼓、教坊、雜錄之類，直小說耳”⑦，可證。故書法、畫論與胡笳、羯鼓一樣，皆屬禮樂娛樂之一種，入子部小說家類。又，錢謙益《列朝詩集》丙集第十列有王渙詩一首，并注：“渙字渙文，長洲人。正德己卯，舉于鄉，授嘉興府通判。改東川軍民府，未上而卒。渙文博綜群籍，能為古賦，嘗為雜賦小引云：‘渙游南廱，會八省名士為時文以備春試，暇時為三四雜賦，或成于移晷，或竟日終篇，遲不敢附太沖，速不敢擬子安。蛛絲屋角，辛苦自收；蝸涎滿壁，循行猶記。渙于落落沉寥之余，步日挑燈而有得者，不遂棄去，出以呈同游諸公。劉勰負書于道左，李華稱名以求知，殆若是乎？’文征仲云：‘渙文詩宗白傳，晚效放翁、石湖?！瘛赌靥迷娂凡粋?，僅存雜賦及《墨池瑣錄》。渙少與征仲齊名，吾俗多淫祀，祠神鼓舞，必祝云：‘生子當如陸南、王渙、文徵明?！弦嗯c渙同舉于鄉，吳人今不復知其氏名矣。”⑧知王渙“文博綜群籍”，少即與文徵明齊名，頗受文徵明賞識，于書畫學方面當亦有較深造詣?！督{云樓書目》將王渙《墨池瑣錄》入藝術類，正說明王渙《墨池瑣錄》內容當是論書畫方面的。故王渙《墨池瑣錄》或系一部藝術類著述，與楊慎所著《墨池瑣錄》性質相類。這或許是論者主張《墨池瑣錄》撰者為楊慎與王渙兩者居其一的重要原因。那么，是否存在這樣的可能：王渙所著《墨池瑣錄》與楊慎所著《墨池瑣錄》本為同一著述，被目錄家著錄時混淆而別以待之？

《四庫全書總目》所言《墨池瑣錄》為四卷，《明史·藝文志》著錄為三卷，《千頃堂書目》《絳云樓書目》二書目，皆作闕卷。諸書目所言卷數迥異。據陳滯冬《中國書學論著提要》，今存楊慎《墨池瑣錄》版本有：“《格致叢書》本、明嘉靖(1522-1566)刊本(三卷)、《函?！繁?乾隆、道光本第十六函，光緒本第二十函均二卷)、《讀畫齋叢書》本(三卷)、《四庫全書》本、《續說郛》本(卷三十四，一卷)?！雹釛钌鳌赌噩嶄洝酚兴木肀尽⑷肀?、二卷本。據李調元《墨池瑣錄·序》：“本二卷，在汪鹿園家見原本四卷。其二卷，焦竑所并也?！雹饪梢?，楊慎《墨池瑣錄》原為四卷本，二卷本或為焦竑所訂，亦有三卷本。據此，楊慎《墨池瑣錄》流傳頗為復雜，似難據《墨池瑣錄》卷數立下撰者的斷言。

據此，《千頃堂書目》《明史·藝文志》《絳云樓書目》所言王渙所著《墨池瑣錄》，當系如實。明代當有兩部《墨池瑣錄》，一為王渙所著，一為楊慎所著；二書同名，性質或類別相同，皆為論述書畫方面的著述。《千頃堂書目》《明史·藝文志》《絳云樓書目》等書目著錄了王渙所著《墨池瑣錄》，《四庫全書總目》則著錄楊慎所著《墨池瑣錄》，各擇錄其一，致論者互為混淆。因至今尚未發現王渙《墨池瑣錄》抄本或刻本流傳信息，恐已遺佚。姑言如上，以待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