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新觀察之劍書篇

劉 軍/著

如果要勾勒一幅全國80后散文作家地圖，廣西稱不上凸起部所在，但也絕非凹陷之處。“番禺之西，八桂成林”！劍書（黃慶謀）與陳洪健這兩位作者，一直致力于對八桂之地的描摹和刻畫。他們選取的切口往往很小，某個人物，一段往事，地方獨有的器物或者植物，一方地域或者一處村舍。凡斯種種，皆與地圖上指尖大小的故土相關聯。他們既是故鄉的詠嘆者，也是故鄉的審視者，如同一位人類學家一般，深入到一方土地的微細血管之中，借以思量鄉土生活的阡陌縱橫。

詩人米沃什曾說過：“我到過很多城市，許多國家，但沒有養成世界主義的習慣，相反，我保持著一個小地方人的謹慎。”米沃什說出這一番話，沒有自我貶低的意思，他不過是通過這樣的表述，傳達出生活源頭所承載的經驗、記憶對于寫作的重要性。與此對照，自嘲為被祖國辭退的人的北島，經年的旅行與漂泊使得其成為一個典型的世界主義者，他的諸多隨筆觸及不同國家風物、文化以及作家精神面目的體察。盡管如此，他還是寫出了《城門開》一書，試圖敲擊記憶之門，叩開故居之地所蘊藏的心理經驗。所以，他曾坦承這一本書寫得非常緩慢，也非常艱難。寫作往往就是如此，越是熟悉的地方，耕作起來越發艱難。公共話語，公共寫作，很容易蛻化為文化工業流水線上的產品，而深植的地方經驗及個人記憶的差異性，恰恰為文學的獨特性提供了某種保證。

劍書《一個人的云下河山》首先從一個微小的也是無比熟悉的地理環境入手，以此撐開記憶的口袋。涼風坳，這個桂西北家鄉土地上的一個小小的角落，繁茂的油茶林下，掩藏著初發的心理沖擊，茂盛的植物與非正常死亡名義下人的骸骨疊加在一起，于內心的平原里刻下極深的一道印痕。里爾克曾提及死亡是生命的成熟，哲學家與詩人對死亡的陳述，往往以命題形式展開，這種命題向上飛升，因此抽象而宏大。而對于童年的個體而言，死亡往往是山呼海嘯式的，一旦門檻越過，諸多關于死亡的記憶就會相互串聯，構成一種本能式的驚懼和哀傷。涼風坳對于作者而言就是那第一道門檻，文本中雖然簡單敘及了“姐姐”的殞命，而失親的隱痛卻潛隱在文本之外。作者集中筆墨去處理涼風坳下的油茶林，正傳達了逼近這個心理原點的寫作意圖。作品的下半部分則以出走為切入點，寫出了不同年代人的出走遭遇，他們或者受時代因素的裹挾，或者出自自我的野心。革命年代的出走源于不可調和的社會矛盾，歷經波折，終于成就了一位開國將軍，他的故事也成為傳奇章節，扎根于地方的報章史志及口述文字之中。“哥哥”的出走，則源于出人頭地的野心。貧窮與閉塞造就了他的倔強，之后不斷地受挫，則使得其遠行具備了雙重的含義：肉體的遠行和精神上的遠離。同樣的出走，兩個時代，兩種指向，兩相參照之下，精神上的遠離恰恰指認了當下的現實，即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與這片土地的斷裂關系正在規模性發生。作品結尾處一位母親的出走以及一位新媳婦的涌入具備了某種象征意義，隱喻了作者自我對故鄉角落的同情，當然，還有悲觀這一更深厚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