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花開的春天

談雅麗

一

我所有的記憶都通向你——

親愛的百合，今天你那里有零度的雪

今天你抖擻咳嗽的身體

窗戶不安地拍打著翅膀，有一扇門

通向遠方的書頁

碟片啞啞轉動，萬籟俱靜

只有你的香氣中蘊含著一聲花語

那低語真輕，就像落葉一樣掃過我的

胸口。我一次次為你飄揚到空中

——這樣是為了更好地墜落

親愛的百合，我沒有愛過

我干凈，清澈

像一滴年輕的水，我還沒有哭過……

二

我進入一個故事最低潮的部分——

泉水在鐵壺里沸騰

面前十只青花瓷碗微光閃爍

代表了我們相逢的歲月

一棵老茶樹，就要將青翠的時光沉淀

那年茶樹上，也許落過一只嘰喳鳴叫的金雀

或者是茶樹下吹簫的你

又或者是夜露流嵐，我喜歡有那么一刻

微雪降落，染白我們中哪一位的發鬢

或笑或泣的我們

鐵壺在唱歌，一匹白蠟色的馬

奔跑進眩青的瓷碗，我看著你眼里晶瑩的部分

疑是淚水泛濫——

雪在融化，微風吹拂

星辰落進茶碗，泡出一杯誘人的金紅

石頭記記載過一株仙草

我記得前來灌溉的侍者是情圣

我記得一眼泉，泉邊的茶樹

他回頭深深看我一眼，不覺時光流逝

不覺時光流逝——

圍攏過來的飲茶人

一只遞過來的茶碗，裝滿苦澀過后的微甜

三

沿途是稠密的小雨，澆灌著大地的心房

沿途是新長的稻禾，帶來盈盈綠意的村莊

沿途是單飛的鷺鳥，用細長腳爪勾勒水墨山水

沿途是群山奔走

將香氣凝結在一樹樹梔子花上

我有短暫的迷失，因為你年輕的笑容

因為溫柔的話語，因為你潔凈的手勢

因為你身體散發出的清香

因為我對美迷惑，對內心的渴望掙扎

因為有一瞬間，我疑心自己是一棵開花的樹

正被稠密的小雨澆灌

萬物由無形的細線連接，一生中遇見

一只逐火的蛾蝶，停留在此時的農家屋舍

我采摘到的僅是一個心醉的下午

手指間縈繞揮之不去的梔子花香

漫天的潔白花瓣

使我想要收攏自己 淡藍的靈魂

靠近你——陪你在無限風月中飛舞

四

我感到你的臉就像小姑娘一樣

很柔軟，我感到天就像夢一樣旋轉

你親吻我，如同親吻天上的云朵

我感到你的胸前很暖，適合留下我的眼淚

我感到你的呼吸吹動我

淺淺的，就停在我夢的邊緣

我感到天越來越明亮，花越開越艷

它們堆滿春天的田野

我很怕你醒來

就對著那些花兒

輕輕地說，慢慢地說：

我說：“哎，我愛你……”

真靜啊，你沒聽到也沒有關系

五

嗡嗡作響的野蜂巢安置在

我的腦海，野蜂從早到晚，飛進飛出

想找到一條通向夢的路

澄黃的蜜蠟，甜的經營

有時我忍受妒忌的痛，有時是自大的苦

空蕩蕩的巢口，一塊巨大的幕布

就要將今天抹得一干二凈

我尋找你，沿著漫山遍野的花香

眼看就要一盞盞熄滅的燭光

傍晚，我才遇到那個搖搖晃晃回來的人

謝天謝地，他柔情的小腹

還藏著針尖大的一小塊蜜

六

早市上有一對賣菜的老夫婦

挑著一擔水靈靈的蘿卜青菜

老太太只管叫賣，老頭圍著灰色手織圍巾

袖著手等在那兒

下雪粒子了，雪撲打在他們身上

老頭兒摘下圍巾圍住老太太，說了什么

老太太笑著應著，往他的鼻尖吐出

溫暖的熱氣

我知道這就是我想要找的

七

天漸漸黑了，我感到害怕

我害怕你一點兒一點兒消失

我想輕輕地叫你了……

閉上眼睛慢慢地打開我自己

我看到一滴清澈的淚水就藏在

心靈的深處。跟隨它

我把自己一點兒一點兒融化

一點兒一點兒地

流向了遠方的你……

八

把我掰成碎片

放進一只睡眠的酒杯吧

棚架上紫藤開放，秋日上午

晾曬滿窗臺的葡萄，洗好的酒瓶在陽光里

等待裝滿、發酵、沉郁、散發無名清香

等待陰涼處一把躺椅，把我搖進一本書

潔凈的扉頁里

不是每天都有閑適心情將光陰揮霍

不是每天都有低沉迷人的嗓音

問我：“今天，你好嗎？”

“今天，你好嗎——”

讓我聽到你的聲音，就面對湖水

大聲歌唱吧

九

我整夜渴望喝到那杯琥珀色的酒

渴望一只碧瓷杯里——

有我想了很久的一道閃電

我整夜渴望在最美的山嶺

遇見可以共飲的你

等山茱萸結出嫩黃的果實

總會有時光從石縫里流出

一股藍色的泉水

素馨花和水洼的石子在回憶

那年星星的顏色

我渴望我的杯子

能同時得到陽光和月色的照耀

我整夜渴望做你唇邊的一滴酒

渴望觸摸秋風的金色渦紋

我整夜渴望有足夠的醉

親愛的，如果那樣

你就可以將你的雙腳——

伸進我的溪水

十

我們渴望過什么

希望在怎樣的生活里消停？

我迷路了，擦不掉我眼前的霧靄

我疲憊沉沉，不再拼其一生去尋找一座

甜蜜的峰巔

請陪我坐下，想想我們的一生——

想想一生中，曾為誰淚流滿面

想想消逝的那些事物，那些人

細密而冰涼的小雪

曾經怎樣地打動著我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