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永祥
談穎人為人與穎人作畫
文/徐永祥
我和穎人的關系始于1947年蘇州美專同學2年。1949年,我們一起轉學,考取了杭州國立藝專(現中國美術學院),又一起留校工作,直到今天,我們還是樓上樓下的鄰居,一甲子60年的滄桑,我們從未分開,共同經歷了我們這輩人特有的歷史旅程,風風雨雨,甜酸苦辣,至今還算不清楚我們這代人的得失賬,但有一點是明確的,我們活得很豐富。
半個世紀的相聚交往,對于穎人的處世哲學、人格修養、待人接物我不可謂不知。凡和穎人交往過的人,都會有一個共同的印象:他是一個溫良恭儉讓的謙謙君子,性格有點內向,訥于言辭,少于人事,能容忍、肯吃虧,這些印象挺好,因為他確實是個善良君子。但也有人視他為軟弱可欺,老想去占他便宜,這就叫不識“如來真相”了。殊不知我們這位朱穎人先生,當他意識到他的人格底線遭到攻擊時,他會偶露崢嶸,奮起還擊。曾經有一位公認為惹不起的先生,在與穎人共事中發生了矛盾,穎人先是退避三舍,一再忍讓,然而對方不肯罷休,穎人反擊了,并且是鍥而不舍地反擊,直到那位仁兄灰頭土臉,遠遠見到穎人迎面走來就趕快改道避讓,這一事件成了校園中的美談,人們奇怪這位仁兄怎么敗在朱穎人手下。
而我深知穎人柔中帶剛性格的由來,哪怕是面對沖鋒槍,他也會突然發出慍怒的抗議。

井岡山上所見 69cm×69cm 2007年 朱穎人
事情發生在1949年秋,我們一行4位同學,自蘇州乘輪船轉道嘉興到杭州國立藝專報到。當輪船經過嘉興王江涇的河面時,淪為土匪的國民黨散兵,用幾支沖鋒槍向貼近輪船的水面掃射,激起的水花直濺到我們臉上。土匪劫持了輪船,魂飛魄散的二十幾位旅客被驅上岸。身上財物被搜刮一空后,我們被勒令手抱著頭擠在一起,不許發出聲音,左右兩支沖鋒槍瞄準我們。土匪們開始把輪船上的貨物及旅客行囊全部搬到土匪的船上,我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箱子一件件地拋向賊船,心想這回是要變成徹底的無產者了。就在我們4個同學的鋪蓋卷也被拋上賊船時,俘虜群中突然發出穎人不無慍意的抗議聲:“你們怎么可以把我們的鋪蓋被子都拿走,我們是學生,這里沒有親友,到晚上這不是要凍死我們嗎?”這聲音劃破壓抑沉悶,把土匪和俘虜都嚇了一跳。小土匪把沖鋒槍弄得格格響,威脅說:“再講話,老子要開槍!”我心想好你個朱穎人,“褲子”都給搶走了,還想討回“一雙襪子”,這不是虎口里討骨頭嗎?但穎人的抗議居然產生了戲劇性的效果,土匪頭子下令把幾個學生的鋪蓋卷丟回到輪船上。在嘉興火車站一個通宵,我們4個同學總算沒挨凍。事后我們開他玩笑:你怎么會在這該死的時候發出如此抗議,要知道強盜心里也很緊張,萬一扣動了扳機,你我不都完了嗎?他的回答是:沒想那么多,只覺得鋪蓋都不留給我們太氣人了。這個“太氣人”就是穎人的人格底線。

蘆花明月夜 有客聽爬沙 70cm×42cm 約20世紀70年代 朱穎人(題款:吳之)
2002年底,他身體不適,去醫院檢查,三四天后我詢問他夫人,得到沮喪的回答:是癌癥,已經動了手術。近幾年來,穎人正是創作旺期,大出作品的時候,癌癥的降臨使朋友們都擔心他是否擋得住這突然的襲擊。當我去探望他時,他是出乎我意料的平靜,笑嘻嘻的,精神狀態至少使我有點寬心。我們平時聊天時,他曾經給癌癥取了個別名叫“中頭彩”。所以我的第一句話就是“中頭彩”了?他笑嘻嘻地回答:“中頭彩”了。他表現的樂天、達觀、談笑風生,如此精神狀態肯定有助于他快速康復。他有著非常豁達的生死觀,很多朋友也許并不了解這位平時有點過分柔和性格的先生,在這緊要關頭,他會透露出無畏的精神,也許這和他小時候“真正”死過一回不無關系。

晨曦初逗 70cm×48cm 2014年 朱穎人

雪白一團潔此身 69cm×70cm 2015年 朱穎人
當他讀小學時,他幾乎死去,父母傷心欲絕,已經準備衣服等著料理后事了,就在即將結束他的小生命時,閻羅王大概發現拘錯了一個未來的優秀畫家。他醒過來了,一直活到現在。好人應該長命的,更多更好的作品還有待他完成。
在學藝的道路上我們幾乎有完全相同的經歷,受業于同一批聲名卓著的師長。及至畢業留校后,由于當時學校的辦學需要,我們在學業上分道揚鑣了,他成了國畫家,而我學油畫。
文如其人,畫如其人。人品畫品融而為一,穎人的花鳥作品可以說是他人格、精神、個性的圖像物化,親切自然不事造作,清純優美,悅目動情,生機盎然發人向上,這是穎人作品擁有廣泛觀眾基礎的重要原因。
穎人的藝術觀是以樸素的人民性為基礎的,他始終相信作品是要給人看的,是要接受觀眾褒貶的。在他的《硯邊雜記》中,他明白宣告了他的藝術主張:在繪畫理論上“不求絕對,僅求相對,能擁有相對多的觀眾獲得美的啟示與美的享受就好了”。語言樸素簡潔,切中時弊。他從不為那些高喊自我的晦澀口號所動搖,不追求“和者必寡”的“陽春白雪”,同時又擯棄了低格調和庸俗的“下里巴人”。在雅賞、俗賞、雅俗共賞這三個審美層次上,他選擇了雅俗共賞,這是他現實主義觀念和人民性的印證,這也是他的作品獲得廣泛讀者的第二個因素。

指墨梅花 40cm×35cm 2014年 朱穎人
作為一個花鳥畫家,穎人的繪畫語言日趨豐富,達到了一個新的境界。作品的文脈是清晰的,但他走進花鳥畫這一領域則頗有點曲折。離開家鄉初出吳門,在進入蘇州美專前,他曾在家鄉常熟跟鄉賢花鳥畫家蔡卓群學習。進入蘇州美專后,以比別人早受啟蒙的優勢,國畫成績一直很突出,在同學中已經小有名氣。在進入杭州國立藝專后,由于當時“舊”國畫面臨改造的命運,加上整個課程設置和授業老師幾乎全是油畫家,我們三年級的基礎課老師相繼是林風眠、關良、倪貽德,創作課老師是莫樸、彥涵、王流秋、張漾兮、黎冰鴻等。穎人徹底拋棄了花鳥畫而迷上了“洋畫”,并且他特別欣賞巴洛克代表畫家魯本斯,班上甚至有同學開他玩笑給他起了個綽號稱他是“朱本斯”。這三年的學習,我們受益匪淺,打下了“學院派”所需的堅實基礎。直至1959年,學校突然要朱穎人改弦易轍,重執毛筆再學國畫。開始他頗想不通,最后是無奈地服從。今天看來就叫“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他畢竟成了一名出色的花鳥畫家。

萬年枝 69cm×46cm 2011年 朱穎人
穎人得到了吳茀之先生的悉心親授,又耳濡目染潘天壽、黃賓虹等老師“旁敲側擊”的潛移默化。他博采眾長,以乃師機巧靈變的筆墨,結合潘老“強其骨”及賓虹先生“筆墨不移”之精神,奠定了他練筆運墨的基礎。他中規中矩地鉆研傳統,而又能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形成了在堅實的傳統基礎上融進時代特征的畫風,自成一格。它拓展了花鳥畫的取材,在畫面構成上,恪守法度又力求多變,柔中寓剛的運筆用墨,明快間接的造型設色,引人入勝,意蘊無窮,成了他獲得廣泛觀眾的又一因素。
剖析幾幅作品,或許有助于解讀穎人的花鳥畫。
穎人善畫松鼠,一般的花鳥畫家少有涉及,而穎人對此小精靈獨有鐘愛。畫松鼠真可算是他一絕,寥寥數筆即躍然紙上,造型準確,神氣活現,看起來不費吹灰之力,其實他為畫松鼠費盡心機。且看1988年的《松鼠圖》上的題跋:“松鼠松鼠,振筆追視,廢紙三千,如何求是?”另一幅《頑石細藤圖》是他的代表作品:大塊通靈剔透的濃墨和纖細游動的細藤以及淡雅的設色,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又不失和諧的律動;在畫面構成上,點、線、面的組合以及虛實相生的處理無懈可擊。穎人重視并善于在作品題跋中拓寬畫面意境和內涵。請看《頑石細藤圖》的題跋:“石得透則靈,人得透則直,為政得透則廉明,廉明通達則能與民同樂,今作頑石細藤以求人之巧拙,可乎”。題跋給畫面增加了深刻的寓意,結尾“可乎”二字給觀者留下了自由思考的空間,因為藝術是無法強加的。

靈鷺涉清江 69cm×6946cm 2007年 朱穎人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江南靈秀,蘇杭獨占。穎人少長于蘇州,發祥于杭州,他的花鳥作品有鮮明的地域特色,那是“天堂”里的花鳥。盡管他在蘇州時間不長,但早年的情懷印痕猶在,在某些作品中,仿佛會見到姑蘇流翠,聽到吳儂軟語。我們無需在穎人的作品中苛求風云千里、龍騰虎嘯的氣魄,那不屬于他,用他自己的話說:“各個時代又有各個時代的成就。然而得之于雄健,失之于秀麗;得之于雅逸,失之于渾厚的人又有多少?獲得全才之難可見也。”他的才能觀和他的藝術取向是非常現實的,如果每個畫家都是全才,也就沒有了百花齊放,繪畫會變得非常單調。還是用穎人的話來總結:“幸運的是社會并未強求全才。”■
原載《美術報》2008年2月2日第15版“畫家”
(輯入《熱烈祝賀朱穎人教授從藝60周年名家訪談·2》)
手稿原題《簡談穎人為人,淺談穎人作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