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碎爺”出山

楊力

鐵匠萬年久年近花甲，身子骨卻很硬朗，獨自在小城經營著一家祖傳下來的鐵匠鋪。因為手藝了得，附近的人都恭稱他為“萬碎爺”?？上?，如今鐵匠鋪的生意大不如從前，只有河邊的漁戶偶爾來買些船釘子搞維修，這活兒除了“萬碎爺”，也沒地方能夠加工。

這一天，“萬碎爺”剛到店門前坐定，一個年輕人就出現在他的面前，徑直就稱他“萬老爹”：“萬老爹，我總算找到您了！請您收我為徒吧，我想跟您學打鐵！”

“萬碎爺”看著眼前這個似曾相識的年輕人，苦笑道：“你是40年來第一個想跟我學打鐵的人。瞧你這穿衣打扮也不像活不下去，你是在湊熱鬧還是在發神經？”

年輕人卻置若罔聞，動情地說：“萬老爹，您就收下我吧，我剛剛失業了，現在也沒事可干，您就教教我吧，好嗎？”

“萬碎爺”卻毫不動心，端起茶杯走進鋪子，反手就關了鋪門，把年輕人獨自晾在了門外。年輕人并不死心，隔著門大喊：“萬老爹，我就一直在外面候著，直到您答應我為止。對了，萬老爹，我小名叫小念，您就叫我小念吧！”

“萬碎爺”站在破敗的門店內，心思一下回到了50年前。那時，不到10歲的萬年久和一個叫鄭雄的孤兒被鐵匠鋪的先師收養。先師身懷絕技，打出的菜刀削鐵如泥，各類用具經久耐用。轉眼10年過去，那時的萬年久和鄭雄都從先師那兒學得真傳，先師的獨女也出落得跟一朵花似的，先師便想從兩個徒弟中選個女婿繼承他的衣缽。萬年久學藝刻苦，做事實誠，而且對小女的情意他都看在眼里；鄭雄雖然學藝也很認真，但總喜歡胡思亂想，有次喝醉酒竟口出狂言，說打鐵這門行當遲早會被時代淘汰，所以，先師最終選定了萬年久。一天，先師當著三人的面，宣布了萬年久和小女的婚事，本以為會皆大歡喜，不料第二天鄭雄竟和小女一道不辭而別，留書稱兩人私奔了。

盛怒之下，先師從此斷了父女關系，小女寄回的信他看也不看就扔進火爐，而且堅決不接受二人道歉。而萬年久更是心灰意懶，從此拒絕相親，一心苦研打鐵，送走了先師后，又在一日不如一日的生意中執念地守著鐵匠鋪。

鐵匠鋪生意大不如從前，“萬碎爺”不愿耽擱了這個年輕后生。誰知，那個小念也是吃了秤砣鐵了心，天天上門，厚著臉皮一邊打掃衛生，一邊求“萬老爹”收了他，逼著“萬碎爺”天天給他吃閉門羹。

這天，“萬碎爺”又把小念關在了門外，突然來了幾個漁夫買船釘子，小念麻溜地抓起屋角的桿秤為漁夫們稱起了船釘。漁夫們得知小念是來學打鐵的，一下子樂了，笑道：“你一個大小伙子不干正經事，來學什么打鐵，當鐵匠能養活自己嗎？”

小念把稱好的船釘子往地上一扔，不卑不亢地說：“少看不起打鐵這門手藝，你們要敢再嚼舌根，今天這船釘子就不賣你們了。”漁夫們自討沒趣地離開后，“萬碎爺”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他打開鋪門說：“沒想到你還很有血性，好，打鐵的漢子就要這樣。我問你，打鐵一年四季圍著火爐轉，365天沒穿過一件完整的衣服，這樣的日子，你能忍受得了嗎？”

“萬碎爺”說著挽起衣袖，露出滿是灼傷疤痕的手臂。小念見狀，眼里浸滿心疼的淚水，他摩挲著“萬碎爺”身上的疤痕，說：“萬老爹，請給我一個月的時間，如果我交不出滿意的畢業作品，您再把我掃地出門！如果我能如期交差，今后您就讓我叫您老爹！”

“萬碎爺”終于無奈地點了頭。第二天，街坊四鄰驚奇地發現，平時死氣沉沉的鐵鋪重新燃起了熊熊的爐火，響起了叮叮當當的打鐵聲……

很快，一個月時間就快過去了，小念也不知被灼壞了幾身衣服，他天天抽半天時間來當學徒，另外半天不知消失到哪兒去了。雖然，燒鐵、錘打、淬火、開鋒這些打鐵的步驟他已掌握嫻熟，可在“萬碎爺”的眼里，離出師還差很遠。“萬碎爺”很好奇，小念究竟為何會有自信，來挑戰一個足有50年打鐵經驗的老鐵匠的眼光。

一個月期滿這天，小念把“萬碎爺”領到了一個鎮上。只看一眼，“萬碎爺”就明白了，這是由一家大集團剛投資開發的古鎮，因為規劃設計獨特，贏得了報紙電視盛贊?？伞叭f碎爺”更費解了，這跟畢業作品有什么關系呢？

不一會兒，“萬碎爺”隨小念來到一個四合院前，門庭上書有“萬年久鐵鋪”五個大字，再往里去，火爐膛子、打鐵鐙子一應俱全，墻上掛著年代久遠的打鐵畫，并配有“打鐵親子體驗區”的文字說明和注意事項?！叭f碎爺”明白了，小念依葫蘆畫瓢，把鐵匠鋪搬到新開發的古鎮來了。

這時，小念上前一步說：“萬老爹，請原諒我沒有事前告訴您，就把畢業作品設計到這兒來了。打鐵這門行當，是祖先留下的財富，但是在今天已不多見了?，F在的孩子都不知道打鐵的由來和其中的辛苦，所以我們決定在開發古鎮的同時，更要開發和傳承我們祖先留下的傳統文化，像榨油、修面、掏耳朵、還有打鐵這些行當，我們都設計成了親子體驗區，就是要讓今天的孩子們通過親身體驗，追憶傳統，懂得珍惜！”

“萬碎爺”似懂非懂地問：“這就是你的畢業作品？”

小念點點頭說：“不錯，我拜您為師，就是想親自體驗打鐵的辛苦。我們專門做好了方案，既要讓孩子們學到打鐵知識，又要確保安全不被灼傷，而且我們還專門加了一道保險，那就是請萬老爹出山，來這兒坐鎮指導！”

“萬碎爺”看著小念，不敢相信地說：“可是，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小念“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說：“萬老爹，難道您看不出我像誰嗎？我是鄭雄的兒子啊，我請您出山，是替我父母贖罪?。　?/p>

40年前，鄭雄和先師小女情投意合，私奔后徑直去了沿海。多年打拼后，他們有了自己的公司，生活安定后，他們更加思念父親，可父親一直不肯原諒他們，這成了小念父母一直難以釋懷的心病。兩年前，他們在一場車禍中不幸罹難，臨死前，鄭雄叮囑兒子一定要回報家鄉，還要替他們向萬年久贖罪。父母給小念取名鄭念，就是要他不能淡忘了親情。而鄭念也謹記父訓，回來投資古鎮報答家鄉，同時千方百計地找到了萬老爹。

小念最后說：“萬老爹，您今后就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親人，我這次回來，除了想傳承您的手藝，還想讓這份親情得以流傳下去！”

“萬碎爺”聽罷淚如雨下，他一把扶起地上的鄭念，說：“賢侄，不，兒子，這個老爹我當了！你今天的畢業作品，值滿分！”

（責編：楊斯媛 shinrikamio@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