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你的底線

我女兒三歲零九個月，剛上幼兒園小班。為了讓她提前適應集體生活，我在她滿三歲的時候，就把她送去了私立的小托班。她在托班待了將近九個月，那里的老師都特別喜歡小孩，大概是我女兒嘴甜，幾乎每個老師都很愛她。我有時候去接她放學，就看到老師陪著她玩，像寵自己的小孩一樣。

不出我所料，到了正式上幼兒園的時候，女兒迅速地適應了新的集體生活。她的班主任Mark是個美國人，目測四十幾歲，微胖，禿頂。我女兒一直不喜歡男老師，我正準備聯系換班呢，沒想到一天下來，她告訴我，自己和老師成了好朋友。據每天去接放學的外婆反映，女兒和這位“好朋友”玩得非常好，總是舍不得回家，讓我這個一開始還挺焦慮的媽心里樂開了花。沒想到好景不長，某天我下班回家，外婆偷偷告訴我，“今天小姑娘不開心了，和Mark鬧別扭了！”外婆去接她的時候她只穿著一雙襪子在教室里玩（平時都是穿室內鞋的），和Mark說再見的時候，對方一副不愛搭理的樣子。在回家的路上，女兒委屈地對外婆說，老師再也不喜歡她了。

我女兒的幼兒園每天都有Daily Reports，班主任會把每個小朋友當天的情況記錄下來給家長看。我一打開聯絡本，就發現Mark給我留了言，他說今天有解釋給我女兒聽，如果她用鞋子打別人的頭，就不能穿上鞋子。用鞋子打別人的頭？我第一反應就是要命了，居然欺負同學！可是我對女兒教育了半天，她硬是咬定說沒有打過小朋友。

我把Mark在聯絡本上的留言發上了朋友圈，大家的看法如出一轍，都覺得這樣的處理方式太嚴厲，中國老師絕對不會這么做。因為即使是四歲的小孩，也是有自尊心的。我堂姐是老師，她直接告訴說，這樣做是不對的，你女兒會討厭這個老師，然后不想去幼兒園。

看了這些留言，我一晚上沒睡好。一大早，我也在聯絡本上給Mark留言，我說，我女兒是個敏感的、自尊心強的小孩，她昨天說你不再喜歡她了，請告訴她你還是喜歡她的吧！然后我擔心了整整一天。

事實證明我的擔心完全是多余的。這天，Mark給我的留言寫了滿滿一頁。他說我女兒知道他仍然很喜歡她，但即使這樣，他也不能讓她逃脫打他的處罰，不然整個班級都會一團亂。不用擔心，他們已經和好了。啊喲，原來我女兒真的沒有欺負別的小朋友，她打的是Mark??！于是，這件事就這么輕輕松松地翻篇了。我女兒很高興地告訴我，她和她的“好朋友”重歸于好了。

本期的《特別企劃》，關注的是人與人的關系。我在寫卷首語的時候，就突然想到了這件最近在我女兒身上發生的事。在我們傳統的想法里，幼兒園老師就應該對孩子無微不至地照顧，最好像媽媽一樣，即使孩子做錯了事，也是溫和地講道理。我相信我女兒托班里那些非常愛她的90后小老師都是這樣的，但外籍老師的教育理念卻完全不同。他的懲罰在很多人看來過了頭，但也許，正是因為對于關系的明晰界定和對于原則的計較和堅持，才會讓這段師生關系發展得更和睦、更親密、更健康。這跟所有與愛有關的關系是一樣的，我愛你，并不意味著無條件的包容和退讓，而是要讓你知道，我也有我的原則和底線，而這，與我愛你這件事并不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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