蝸牛的遠方

包光潛

雨季不請自來，穿著花衣裳，像時裝模特兒。夏天的豐盈與絢麗，便在雨季里鄭重其事地亮相；一切應時之物，均以主人的姿態粉墨登場。即便洪水肆擾，仍然有許多族群仿佛逢上了節日，譬如魚貫而入的魚、歡快鳧游的水禽等。可是，也有不少的生命遭遇不測，甚至是滅頂之災，譬如蝸牛。

此刻，我如往常，推開辦公室的后窗，窗臺上竟然有一個正在爬行的蝸牛——多么可愛的小精靈！我看到它時，它正在背負著小房子左右搖擺地向我眼前蠕動（其實是滑行）而來，仿佛汪洋大海里一只小小的貨輪，迎風劈浪，一往無前。比照于墻壁，它委實渺小，而抵達高高的窗臺，足以表明它花費了多少氣力與心血。雖然它的滑行十分緩慢、不易覺察，但在窗臺的參照下，還是可以明顯地看到，而不是感受。它并沒有因為我的突然出現，而有絲毫的畏葸與退縮。它的兩對觸須盡情地伸展開來，兩長兩短，同步而協調地探測四周的氣息。它們是那么的嬌嫩而執著，甚至透過透明的肉體可以感受到蝸牛心臟的跳動——微弱，十分的微弱，仿佛靜電一般的引力吸引著我的心神與心智。這一刻，我忘卻了所有的俗事，只將一顆早已被世俗熏染的心交付這溫馨的場景。

窗外的大雨沒有歇下來的意思，急遽而迷蒙，水霧足實嗆人。蝸牛的家園一定遭到了雨水的侵蝕。也許巢穴中已經灌滿了雨水，空氣越發稀薄而彌足珍貴！于是，它不得不遠離家園，背井離鄉。可四顧茫然，又能到何處去？也許是幸運使然，它看到了不遠處的墻壁以及窗戶里漫射出的日光燈的微亮。于是，它朝著光明走來，路漫漫其修遠兮。它沿著粗糙的墻壁，一路向上攀援，還頻頻回顧泱泱家園。當它抵達窗臺，翻越窗欞時，它一定深感幸運。與此同時，它也為自己的同胞的前途與命運而憂心忡忡，卻又無力回天。

我完全可以想像，當它抵達窗臺時，一定嘗試著與透明的窗戶玻璃作過不懈的抗爭。它以為室內是安全的，溫暖的。可是，為什么就不能爬進去呢？分明看不到任何東西的阻擋，可就是所有的力氣都白費了。就像我們人類在某種時候或某個階段，明明看到前方是那么光明、燦爛，可就是擋著一道無形的柵欄，無法跨越。它百思不解，難道有一種看不見卻可以觸摸的東西，神秘地抵擋了步伐？它不得不停下步伐，免得過多地消耗體力。想一想家園已在水患之中，未來的路多么坎坷、多么遙遠。它終于止步，斂息許多不切實際的幻想——應該腳踏實地地呆在原處，躲過這眼前的暴風驟雨，然后回去重建家園。

它的兩根豎在空中的長觸角，不停地調整角度，兩只微小而生動的眼睛，不斷地探尋。我想起家里曾經使用過的老式電視機，它也有兩根可以伸縮的天線，不停地接收來自空中的電視信號，時有干擾，屏幕上出現閃忽的雪花點。而蝸牛的“天線”一定是在迷途中尋覓時光隧道中的那些若有若無的信息，及時地排除干擾，隨時調整前行的方向。陽光總在風雨后，說不定還伴隨著美麗的彩虹——此刻，它的想像是浪漫的，對未來依然充滿著夢想。這是允許的。誰也不能剝奪它有夢想的權力。如果讓所有人或物都喪失了夢想，或者干脆沒有夢想，那將是多么可怕的未來啊！

我對這只蝸牛肅然起敬。它即便在痛失家園的時候，心里還是充滿著對未來的信心。遠方雖然還很遠，但很遠的地方有希望。這就是一只落魄的蝸牛，在我眼前所展示的風采。這風采里既有一絲絲憂傷的漫漶，更多的卻是一種對未來美好的渴望。我洞開窗戶，悄悄地遠離。我想給它一次選擇的機會。上帝關上一扇門的時候，總有一扇窗戶在等待著你去發現。我回到電腦桌上，又開始一天的重復的或者叫有規律的閱讀與寫作。

當我再次來到窗戶前，蝸牛不見了。我到處尋覓，仍然杳無蹤跡。我笑了。我仿佛看到雨后新晴的天空，有一道美麗的彩虹，橫拱在東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