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倫比亞：和平之路有多難

程蒙

日前，挪威的諾貝爾委員會宣布，將2016年的諾貝爾和平獎授予哥倫比亞現任總統胡安·桑托斯，以表彰他在和哥倫比亞革命武裝力量的和平協議當中做出的貢獻。諾貝爾和平獎歷來不乏爭議，而今年諾貝爾和平獎授予桑托斯，也足以說明，打了50年內戰的哥倫比亞要想實現和平，可以說是非常之不易。

而就在桑托斯總統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同時，9月底哥倫比亞政府和反政府武裝簽訂的最新和平協議在10月初的公投中又被否決了。對此，外界百思不得其解：哥倫比亞為什么要對和平說不呢？哥倫比亞的和平夢還能實現嗎？

被否決的和平協議

10月7日，哥倫比亞總統桑托斯在得知自己獲得諾貝爾和平獎后，發表演講稱：“這一殊榮應屬于哥倫比亞。”然而，《華爾街日報》卻這樣評論：“諾貝爾和平獎降臨在了分裂的哥倫比亞。”9月26日，哥倫比亞卡塔克那會議中心，桑托斯與哥倫比亞反政府武裝哥倫比亞革命武裝力量領導人隆多尼歐正式簽署和平協議。簽署協議時，他們使用的是一支子彈圓珠筆，筆桿由舊子彈制成，上面刻有這樣一行字：子彈書寫了我們的過去，教育將書寫我們的未來。桑托斯數次高喊：“不再有戰爭！”隆多尼歐則數次向受害者道歉。這是哥武代表首次向沖突受害者致歉。英國《經濟學人》雜志稱：這是哥倫比亞半個多世紀后的和解。

但好景不長，和平的劇情發生了大反轉。10月2日，哥倫比亞就和平協議舉行了全民公投，結果顯示，贊成票49.78%，反對票50.22%，和平協議以0.44%之差被否決。很多支持協議的人流下了眼淚，而反對協議的陣營則爆發出歡呼。

9月26日，哥倫比亞現任總統桑托斯（左）與哥倫比亞反政府武裝哥倫比亞革命武裝力量領導人隆多尼歐（右）正式簽署和平協議

哥倫比亞革命武裝力量簡稱“哥武”，成立于1964年，由7個集團組成，現有8000多成員。上個世紀60年代，受古巴革命影響，它被視為哥倫比亞革命游擊隊，主張均貧富、分田地和武裝奪取政權，以對抗哥倫比亞社會的不公。但上世紀80年代，由于哥武涉足毒品交易，與哥倫比亞共產黨分離。根據聯合國的調查報告，哥武每年從毒品交易中獲益56億美元，這也使得它成為全球武器裝備最為完善、戰斗力最強的反政府武裝之一。

除了參與毒品交易，哥武組織還通過銀行搶劫、敲詐勒索等手段斂財。2000年，哥武曾綁架哥倫比亞前經濟發展部長費爾南多·阿勞霍;2002年，他們又綁架了總統候選人貝當古，并扣押6年之久。貝當古等人后來在委內瑞拉總統查韋斯的斡旋下重獲自由。查韋斯要求承認哥武的合法性，但在此期間，哥武和哥政府之間的沖突卻愈演愈烈。

自1990年以來，哥倫比亞有1萬多人被自制地雷炸傷，大多數是平民。目前，哥倫比亞政府、美國、歐盟都將哥武列入恐怖組織名單。持續的內戰造成約22萬人死亡，約600萬人淪為難民。如今，根據和平協議，哥武將解除武裝，成為合法政黨，在今后的兩屆議會里可占據10個議席。這使得哥武可能像其他拉美左派那樣，通過合法渠道參加選舉。

這引來哥武死敵、前總統烏里韋的強烈抗議：“現在急需要做的是，確保哥倫比亞不再有沖突。這是與哥武簽署協議的原因。所有犯罪行為不予追究，包括販毒和勒索，哥武享受特別保護，如果政府認為不追究哥武成員的法律責任是合理的，那么為什么不對那些犯下滔天罪行的罪犯也進行特赦？”烏里韋任總統期間，主張對哥武強力鎮壓。烏里韋還對查韋斯拋開自己，直接與哥倫比亞軍方合作解救人質大為不滿。而這次桑托斯與哥武簽署和平協議，無疑使得哥倫比亞內部的舊有矛盾升級。

和平沒有備選方案

在和平協議簽署后，有媒體深入到哥武位于考卡省的營地，在那里，媒體記者見到了一批童子軍。根據國際慣例，未滿18歲的青少年不得加入任何軍事組織。但是哥倫比亞檢察院公布的調查數據顯示，在1975-2014年間，哥武共計招募了11556名18歲以下的未成年人。根據和平協議的規定，哥武必須解散所有的未成年隊員。就在9月10日，哥武通過國際紅十字會交出首批13名未成年隊員，但并未公布下一步的釋放時間表。

據不完全統計，哥武共擁有4.5萬把槍支，而根據協議，哥武必須在和平協議簽署180天內上繳武器，繳械進程由聯合國特派團監督。這是哥武歷史上第一次同意交出武器。但在游擊隊員看來，放下槍猶如褪去所有戒備，對于長期生活在惶恐和不安中的他們來說，這需要下很大的決心。很多游擊隊員希望哥倫比亞人民能夠看到哥武交出武器的誠意，這樣和平進程才能逐步推進下去。

而一旦和平協議生效，這些放下武器的游擊隊員又該怎樣融入社會？這是他們未來面對的最大挑戰。民調顯示，將近90%的哥倫比亞人對游擊隊印象并不好，而如果這些人不能在和平社會生存下去，那么他們可能還會拿起槍，重返山區。

10月2日，和平協議的公投結果宣布后，哥武就在官方推特上發文稱：“我們內心有著無盡的愛，言語和行動最終指引我們走向和平。”

哥倫比亞目前是拉美地區唯一一個還有內戰的國家，而這場內戰已經持續了半個多世紀了。在這次公投否決了和平協議之后，CNN（美國有線新聞網）便拋出了這樣一個問題：“那么，接下來會發生什么呢？”

10月5日晚上，數千人走上哥倫比亞首都波哥大的街頭，手舉蠟燭和白旗，抗議和平協議被否決。哥倫比亞總統桑托斯也表示，哥倫比亞目前的局勢并不穩定，存在重返沖突對抗的威脅。事實上，哥倫比亞政府和哥武進行了多次談判，都以失敗告終。

哥倫比亞革命武裝力量

正如哥武軍官所說，從未有哪一次和談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取得這么多共識，這足以說明哥倫比亞政府意識到，沖突必須終結。2012年，古巴和挪威作為擔保國，委內瑞拉和智利作為觀察國，在這種斡旋之下，哥倫比亞政府和哥武在古巴首都哈瓦那進行和平談判;2013年3月，第五輪和談結束，雙方就土地問題達成初步共識，會談取得重大進展;2015年9月，和談取得突破性進展，雙方就司法過渡程序達成一致;2016年6月23日，雙方在古巴首都哈瓦那簽署停火協議;9月26日，雙方正式簽署最終全面和平協議。如今，和平協議被否決，意味著哥倫比亞政府和哥武之間歷時4年的談判以失敗告終。

桑托斯表示，和平進程沒有備選方案，他將繼續努力，與各方展開對話。而哥武領導人隆多尼歐也表示，繼續支持和平：“我們在哥倫比亞和全世界面前重申，哥武前線游擊隊將堅守雙邊永久停火協議，以安慰沖突中的遇難者，并遵守與政府達成的協議。”10月3日，桑托斯指派高級代表團與烏里韋領導的民主中心黨及其他反對和平協議的派別展開對話，力求保住來之不易的和平協議。

在哥武營地里，媒體記者發現好幾對情侶。哥武允許男女隊員自由戀愛，只要經過批準，就可以同住一個棚屋，相當于一種婚姻關系。然而，戰亂讓他們的愛情充滿變數。這些戰地情侶們希望就此擺脫分離的宿命，建立屬于自己的家庭。

《紐約時報》評論說：“和平協議就是‘和平和‘公正間的一場博弈，這一次獲勝的是‘公平。很多哥倫比亞人認為，和平協議使大部分參與戰爭的哥武成員免受懲罰，這太過仁慈。”毫無疑問，和平是每一個國家的期盼，但對于哥倫比亞來說，構建和平比打50年內戰還要艱難。剛剛獲得2016年諾貝爾和平獎的總統桑托斯表示自己會努力去挽救和平，因為戰爭的成本永遠都比和平要高。這種努力不能停止，因為結束戰爭、實現和平是歷史大趨勢，只是對于哥倫比亞人來說，和平的實現，既要看現實的條件，更要靠各方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