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歸還的四十八塊錢

牛紅軍

時光荏苒，轉眼小學畢業已多載，每當想起那無法償還的四十八元，心里總有陣陣感動與不安。

清晰地記得，那是暑假后剛開學，我就要上五年級了。鄰居家的幾個小伙伴背著新書包，帶著新文具盒一起樂呵呵地叫我一起去學校報名。母親讓他們先去，我便默默地躲到床上哭。母親是個不善言辭的實在人，我們家中孩子多，父親身體有恙，母親不讓我去，可她的眼圈也是紅紅的。我知道她在自責，窮人家的孩子早懂事，我就在野外拼命地打豬草，希望家里的那頭豬快快長大，早些為我換來學費。

一天、兩天，一眨眼三天都過去了。我急得在母親跟前摟著她的腿大哭起來。“娘，我上學期還得了第二名，您為啥不讓我上學？”我像一個小將軍在質問母親。娘背過臉，擦了擦眼眶，心疼地抱著我，答應明早去親戚家借學費，我才停住不哭。

第二日，我還在睡夢里，娘就早早地出去了。“紅軍，紅軍在家嗎？”是四年級的單老師的聲音，他四十多歲，待我可好了！聽到他的聲音，我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下來。他從兜里掏出大大小小的舊毛票，說是給我的24塊學費。我跟著單老師高興地去上學了，中午放學娘才回來，無精打采地坐在院里的木墩上，說沒有借到。多虧單老師“雪中送炭”，我才又有了學習的機會。

學期快結束時，小豬長到了一百多斤，我一放學就打豬草喂它。娘常常拍著它的頭，說全家就指望它了。然而，一連半月的陰雨天，小豬病了，獸醫來了三次也沒有挽留住它的性命。全家好久都沒有笑聲，還學費的愿望又泡湯了。

下學期快要開學時，我天天哭喪著臉，母親更怕開學。五個孩子一開學就是一百多塊，那年頭錢金貴難掙。鄰居二奶好心腸，說把她家的老母羊讓我們喂一段時間，過倆月就生了，生一只就給俺，生兩只她要一只就行。待小羊會吃草了，大羊再還給她。我格外喜歡它，一有空就找東西喂它。母親心神不寧地到學校，找到單老師，紅著臉說：“學費只有再停停。”單老師說，“不礙事，誰都有過不去的坎兒，不用老掛在心上。”

新學期又不請自來，母羊肚子越來越大。伙伴們又約我報名去。我就又躲起來暗自傷心。上學多開心，同學們在一起唱歌、畫畫、做游戲，更有趣的是能學到許多有意思的漢字。還記得上學期，單老師摸著我的小平頭語重心長地說：“想改變命運，那就好好讀書吧！”這句話我時刻銘記。可沒錢怎么去上學呢？我便默默地告訴自己，別想著上學的事了，可課本、講臺、作業還有和藹可親的單老師總在我的腦海里揮之不去。幾天后，單老師又送來了24塊錢的學費，母親激動得不知說什么才好，我拉著單老師那雙溫暖的傳承著希望的手，久久不肯放下。

我再次坐在教室里，凡是單老師的課我就格外賣力地去學。他抑揚頓挫的讀書聲，柔和溫暖的話語，富有親和力的笑容深深印在我的腦海里。自此語文第一名的寶座便成了我的專屬。更可喜的是家里的母羊生下了兩只肥羊羔，二奶看我們弟兄都知道讀書有用，說兩只小羊都送給我們，我們全家人都非常高興。羊娃還沒長大，單老師就悄無聲息地調到了別處任教，從此再沒有打聽到他的地址，四十八塊錢的債也無法還他了。

單老師，您去了哪兒？每到開學的時候，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您，想起您穿著舊中山裝給我們認真上課的情景，想起您冬天陽光般的眼神。想起您給我的那皺巴巴的四十八塊錢的學費，我不禁淚如泉涌……

編后：“義務教育”專屬于我們這個時代，學費全免的待遇讓每位同學得到平等入學的機會，這是幸福也是值得驕傲的。同樣，如今豐富的物質生活讓當下的同學們難以體會到老一輩人辛苦的求學之路，但不論對此或是對彼，上學的點滴總是難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