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蔣昕捷
學會有約束的自由
文/蔣昕捷

初到農村,袁天鵬的“羅伯特議事規則”就鬧了笑話。當這位時不時蹦出幾個英文單詞的海歸揮舞著雙臂,為他的議事規則“播種”的時候,有村民插嘴了:“什么規則,羅伯?蘿卜白菜?”
好在后來,這個“蘿卜白菜規則”還是在安徽省阜陽市南塘村扎下了根,成為當地村民召開決策會議時的固定模式。作為倡導者,袁天鵬也平靜地接受了“羅伯特”不如“蘿卜”好記的現實。
后來,他干脆把網上的掃盲專欄改叫“蘿卜開門”,把醉心于這個議事規則的“粉絲”稱為“蘿卜絲”。在他的推動下,中國傳統的會議文化,也開始嘗試著從爭吵不休的“群英薈萃”,轉向平等多贏的“蘿卜開會”。
有著100多年歷史的《羅伯特議事規則》常被袁天鵬掛在嘴邊。這個33歲的“蘿卜”推廣者留著板寸頭,“遠看就像減了肥的郭德綱”。他習慣在講座中先說幾個段子,以表明什么是羅伯特議事規則的核心。
“如果爸爸給兩個兒子分蛋糕,怎么分才最公平?”
“應該讓一個兒子負責切,一個兒子負責挑。”他自問自答道。這是在強調開會時主持人保持中立和設計精巧規則的重要性。
“如果媽媽給兩個女兒分橘子,怎樣分才最公平?”袁天鵬繼續發問。
“還是讓一個女兒負責切,一個女兒負責挑。”有聽眾插話說。
“錯。”袁天鵬因為這個意料中的答案露出壞笑。“姐妹倆精確地平分了橘子。結果姐姐吃了瓤,把皮扔了;而妹妹卻把瓤丟掉,把橘子皮熬成了面膜,抹在臉上……”
他問聽眾,為什么媽媽會分錯?為什么不把瓤給姐姐,皮給妹妹呢?很多人都說,“是需求沒搞清楚”。
“過去總認為,民主就是表決,就是投票。”袁天鵬擺擺手說,“可是當辯論不充分的時候,表決往往是有害的。”
在這位年輕的議事專家眼中,更重要的環節是“辯論”,因為這是個體和群體之間真實表達訴求,然后折中、妥協和創新的過程。“而這一切需要一套公平合理的程序規則來保障。”
在袁天鵬看來,《羅伯特議事規則》就提供了這樣一個程序。自從1999年在美國阿拉斯加大學里得到這本576頁的手冊,袁天鵬就對這套規則著了迷。
他后來發現,議事規則最初應用于英美等代議制國家的議會。1876年,美國一位熱心公益的亨利·馬丁·羅伯特將軍編纂了一本手冊,取名《羅伯特議事規則》,因其簡單實用,很快被接受為議事領域的準則,“小如小學班會,大到國民大會,都因它而富有成效”。
在國內讀大學時,袁天鵬做過學生會主席,他深知“不公平,沒效率”是國人開會的通病。“要么是權勢人物壟斷會議,要么是與會各方爭吵不休,與會者要么不會發言,不會辯論,要么沉默,要么如同打架,總是不能理性地傾聽和說服。”
可在美國阿拉斯加大學參加學生議會時,袁天鵬看到的完全是另外一幅景象:他心目中“位高權重”的主席,在這里除了主持會議和分配發言權外,一言不發,更沒有拍板的權力;如果主席的確對某個議題有話說,他就必須把主持會議的權力讓給副主席,才能發表看法,不能又做裁判員又做運動員;會議中只要有一個議員提出動議,再有一個人復議,一個議題就啟動了,由此進入辯論階段并進行表決;辯論的時候,每個人都可以發言,但必須先請求主席分配發言權;主席分配發言時要避免讓某一方的幾個人連續發言,以免產生氣場,造成另一方不敢說話……
直到7年后開始翻譯《羅伯特議事規則》第10版時,袁天鵬才真正意識到,這套規則的核心就是讓與會各方的意見和利益得到充分的保護,而這種保護,首先就是從保護表達開始的。
“我不是第一個在中國推廣羅伯特議事規則的人。”袁天鵬坦言。早在1917年,孫中山就在翻譯《羅伯特議事規則》的基礎上寫下了《民權初步》,并編入《建國方略》中,同時指出這是“國民行使民權的第一步”。只是后來此書被汪精衛視為“小道”而沒有收錄在《總理遺教》中,再后,此書在大陸幾乎失傳。
用教授季衛東的話來說,袁天鵬現在所做的是“為往圣繼絕學”。袁經常引用孫中山的說法:“這本書就好比兵書,不是拿來看的,而是拿來練的,練著練著,就能體會奧妙無窮了。”
2007年夏天,他把操練的第一課放在一家律師事務所。每周四,袁天鵬都會準時出現在“合伙人會議”上,充當會議的主席。
他原以為向5個以研究規則為職業的律師“布道”會相對簡單,結果“完全不成立”。“人是一種最難被道理說服的動物,”他感嘆道,“同時又最喜歡說服別人。”這導致每次一開會就你來我往,爭執不休。
后來引入了規則,情況也沒有立刻好轉。比如這天有5條動議。主席袁天鵬問,“對于第一條有什么修改意見?”一個律師馬上就不耐煩了,“沒有!過!”
于是主席不得不中止程序,提醒大家,“請在主席問話之后寬容地等待3秒鐘”,并且苦口婆心地解釋,為什么不能替大家說“沒有”。
在國內推廣羅伯特議事規則的過程中,袁天鵬也逐漸學會了妥協,他發現,有時候在規則上可以有些變通。比如,在安徽南塘村的推廣中,袁天鵬硬是從62萬字的內容中提煉出了100多條規則,最后根據當地實際,只保留13條。后來,他又把這13條規則編成歌曲,教給不識字的村民。
如今,已經成為美國議事專家協會中國區代表的袁天鵬,不單純依靠公益來推廣他學到的理念。他成立了一家公司,用企業的運作模式來促進議事學的推廣,同時依靠提供咨詢服務取得一些“生計”。
今年6月,某政府部門的辦公廳特意請他給數十位司局級和縣處級干部介紹《羅伯特議事規則》。為了讓這些正襟危坐的官員們直觀地感受到有中國特色的開會,袁天鵬首先放了一段電視劇《恰同學少年》中改造讀書會的片段。
在這段或許是虛構的劇情中,先是主持人蕭子升宣布:“今天的正式議題是改造讀書會。”接著提動議的蔡和森說:“關鍵是,我們的讀書會應該有怎樣的宗旨,應該定一個怎樣的目標……”一位有著領袖氣質的同學隨后發言,他說:“有一條我們應該先定下來,就是團體的范圍。我們這個團體應該是個最先進、最團結、最強有力的團體……”
電視劇放到這里,袁天鵬打斷說:“按照羅伯特議事規則,這會已經跑題了。”蔡和森關于宗旨的動議還沒有辯論表決,另一位同學已經轉到了范圍的選定上。而且這第二條意見直到最后才提出具有操作性的“三不原則”(不談瑣事、不談私事、不談男女之情),此前重要性談了很多,卻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這會讓別人無法思辨,只能跟著發言者的思路走。
再往后的情節,一位姓楊的女同學復議了“三不原則”,并且大聲喊道:“同意的就和我一樣舉起手來。”同學們都舉起了手,包括有著男女之情的蔡和森和向警予,也遲疑著舉起了手。
“另外的聲音還沒有表達就開始表決了?而且還不是主持人發起的表決?”袁天鵬問道,談男女之情是不是絕對地會影響到讀書會?蔡向二人是不是被迫舉手呢?
袁天鵬注意到,在場的一些官員露出了微笑。但是培訓后的反饋結果,和他后來給一個中部城市人大代表做完講座后的反饋差不多。有人給他寫紙條:“這個東西是個方向”,但“要在國內推廣、實踐還有難度”。
不過,作為議事專家的袁天鵬并不因此氣餒,他更多地致力于在不同的人群中推廣這本教人如何開會的手冊。
一所民辦幼兒園是他近期的服務對象。據說那里因為推廣了意大利的蒙氏教育法,強調尊重每個孩子的獨立個性。但“每個人都強調自由,結果沒法和諧相處了”。
“解決的辦法不是斃掉自由,而是找到自由的邊界”,袁天鵬說,“這個邊界就是規則。”
《羅伯特議事規則》開篇即是羅伯特將軍的名言:“一旦離開了規則,每個人都自由行事,結果將是每個人都得不到真正的自由。”
摘自中國校媒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