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時間的人

文|護甲鞋

偷時間的人

文|護甲鞋

樟樹街，霍榭爾小區花園，初夏的陽光就像金色的薄紗輕輕地落在屋頂、枝頭還有新生的露珠上。隨著溫度的升高，空氣里的香樟味道越發濃烈，這個夏天的第一聲蟬鳴毫無征兆地響起。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枯坐在長椅上，衣服松松垮垮的，雙眼布滿血絲，顯然是沒有睡好，而腹中響起的“咕咕”聲傳遞出的訊息只能是饑餓。這個又困又餓的老人，扭過頭朝著蟬鳴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繼續看向小區的某戶人家。

“砰”的一聲輕響，霍榭爾小區74號的門被關緊，查理夫婦愁眉苦臉地走出家門。查理的一只手輕輕地攬住妻子瑪麗的肩膀，輕聲安慰道：“瑪麗，沒事的，他只是一時氣憤?！?/p>

“可是他已經消失了20多個小時了，他以前從不這樣?！爆旣惖难劬ι嫌置缮狭艘粚屿F氣。查理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這一刻他對那條失蹤人口超過24小時才能立案的法律，是如此的深惡痛絕。

雖然霍榭爾小區的每個角落，查理夫婦在昨天已經找了一遍，但是今天他們依然決定再找一遍。

坐在長椅上的老人，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他的手一直絞著衣角，看上去有些焦慮。

“老先生，你見過這樣一個孩子嗎？他身高一米八，滿頭金發，一對天藍色的眸子，笑起來有兩個大酒窩……”瑪麗和查理走到老人身前一邊打聽，一邊遞過去一張尋人啟事。

“我知道……他在哪兒，不過你們得先請我吃頓飯?！崩先说穆曇粲行╊濐澪∥〉?。

卡薩快餐店。因為時間還早，吃早餐的客人并不是很多。不過靠窗的一張桌子上擺著不少食物：一杯冰可樂、一碟香辣雞翅、一個牛肉漢堡、六串烤肉、一塊巧克力草莓蛋糕，這是老人點的食物，其中一大半已經進了他的肚子。而查理和瑪麗面前擺著的烤魚和薯條，基本上還是原來的樣子，他們現在根本沒心思吃東西。

“啊——”喝完最后一口可樂，老人發出了滿足的呻吟聲，“吃飽了，謝謝你們?！?/p>

“先生現在你可以告訴我們，那孩子在哪兒了吧？”查理焦急地問道。雖然他不確定眼前這個老人是不是騙子，但為了找到自己16歲的兒子，他不能放棄任何線索。

老人沉默了片刻，沉吟道：“你們得先聽我說個故事，聽完我才能告訴你們。”

“先生，你這是在浪費我的時間！”查理站起身來就想走，卻被瑪麗拉住了。

“老先生請說，但等你講完后，務必告訴我們那孩子的下落，拜托了！”瑪麗其實也想走，但看著老人天藍色的眸子，她總覺得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查理奇怪地看了自己的妻子一眼，還是坐了下來。老人長舒了一口氣，開始講述自己的故事……

從前，有一個小男孩叫作K，本來這孩子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孩，但他8歲那年，一件事情徹底顛覆了他的人生。

那是一個午后，K的父母外出購物，留他一個人在院子里玩耍。起先他在草坪上奮力挖著“藏寶洞”，但一只花蝴蝶的出現，將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那只花蝴蝶像是在逗弄K一樣，總是在他周圍高高低低地飛著，就是不肯落入他的掌心。

K很聰明，也很倔，他為了抓住蝴蝶發下了人生的第一個誓言：老天啊，請你幫我抓住那只蝴蝶吧！我會感激你的！就在那一刻，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蝴蝶的翅膀被一高一低地定在空中，似乎在等著被K抓住。K沒有動，他被嚇到了，因為這一刻，世界靜止了。而K的左手腕上，很神奇地多了一塊精致的機械手表。

晚餐的時候，K本想跟自己的父母說出下午發生的事情，但還沒說幾句，他的律師父親就訓斥K說：“K，你知道我們是不能撒謊的，主在看著呢！”身為基督教徒，誠實是必須的，這是父親經常對他說的話。從那以后，K決定不讓任何人知道他8歲那天發生的事。

K很快就熟悉了自己的能力——靜止時間，他也憑借這項能力獲得了許多常人沒有的樂趣。比如說，他可以永遠排在隊伍的第一個，可以獨自在游樂園閑逛……不過，他最喜歡的還是看書。

每當K準備進行閱讀的時候，他先會去超市拿很多面包和水，然后主動把自己的零花錢放進收銀員的錢柜。其實只要他愿意，他甚至可以拿光樟樹街所有珠寶公司的鉆石，但他從沒利用自己的能力做過半點壞事。他總是拿著付過錢的食物和水，在圖書館安靜地看書。你也許不能想象，K曾經一口氣看完了全套的《不列顛百科全書》，還自學了包括中文、法語、德語在內的諸多外語……因為比別人多了很多時間，所以他稱自己為“偷時間的人”。

原本一切都很好，但在K16歲那年，悲劇發生了。一個周末的清晨，父親的書桌上擺著一塊精致的手表，那是母親在K睡著的時候取下來的。K本以為隨便說個謊就能把事情蓋過去，但他還是低估了自己的律師父親。

從沒撒過謊的K一開始就漏洞百出，接著就是無力辯解，繼而爭吵……最后憤怒的父親一個耳光抽在了K的臉上，那是父親第一次出手打他。K憤怒地奪過手表，定住了時間，這一回時間依然被定住了，但K手里的表飛速轉動起來。只不過一瞬間，K就從16歲變成了一個61歲的老人。直到這時他才明白一件事，原來他并沒有偷走時間，而是透支了很多原本就屬于自己的未來時間。

變老之后，K的能力消失了，他不敢再面對自己的父母，茫然地在離家不遠的地方逛了一天。故事里，K的全名叫“凱藍·查理”。

老人吐出最后一個詞，瑪麗已經淚流滿面，因為尋人啟事上那個最醒目的名字正是凱藍·查理。

“兒子，醒醒、醒醒！怎么看書看得睡著了?！币粋€母親輕聲叫著自己正在做夢的兒子，“孩子他爸，快進來把兒子抬到床上?！?/p>

孩子的父親走進兒子的臥室，他們費了老大勁才把自己的兒子抬到床上。在幫兒子蓋被子的時候，母親看見了兒子左手腕上的機械表，她輕輕地把表取了下來。

父親看見手表，一臉的疑惑：“這么精致的機械手表，價格肯定不便宜，他從哪弄來的？”

母親柔聲說：“孩子累了，你先讓他好好睡一覺，明早再說吧?！?/p>

燈光熄滅，客廳的掛鐘嘀嗒嘀嗒地走著，正在睡覺的兒子似乎是噩夢纏身，眉頭緊皺。忽然，他的左手握成拳頭，那一刻，掛鐘行走的聲音消失了，整個世界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