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開元



現代社會不僅重視“知識就是力量”,同時也提倡“工匠精神”。顯然,要把知識變為力量,沒有工匠的勞動,無論多么廣博和高深的知識也只能停留在精神層面。說到工匠精神,不得不提的就是照相機,確切地說是50~60年前的全金屬相機。制造這種相機,如果沒有頂級工匠,只憑設計師紙上談兵根本無法實現。
全金屬相機的制造難度,遠高于手表、自行車、電冰箱等商品,這也許正是為什么照相機造假較少的原因之一。蘇聯曾經生產過德國徠卡3系的仿制相機,但做工粗糙,一看便知是仿品。最近有一篇有趣的新聞報道,俄羅斯總統普京在試圖進入一輛俄羅斯最新研制的軍用車輛時,怎么也打不開車門,隨行的俄羅斯中將亞歷山大·舍夫琴科一用勁兒,竟然把車門把手拽掉了。要知道,關鍵時刻打不開車門,這種事情要是發生在戰場上,恐怕就不只是一個笑話。雖然事后該軍用車輛的制造工廠解釋說,舍夫琴科開門時,車門是鎖閉狀態,但通過這件小事,多少說明俄羅斯人的工匠精神還是有些欠缺。
照相機雖與國計民生關系不大,但與工匠精神聯系起來,也能說明一些問題。德國工匠一向擅長對金屬物件進行車磨、銑刨、精雕細琢的生產程序,然而大約在1960年代,單鏡頭反光相機問世,相機制造業也逐漸使用塑料部件,這樣一來,德國工匠的一身功夫少了許多用武之地。如果誰有機會看到1962年西德漢諾威生產的塑料件與金屬件混搭的蔡司伊康照相機,則會有同感。不僅德國,歐洲工匠自古以來都擅長對金屬、皮料和玻璃等材料進行精工細作,而這類產品普遍數量少且造價高昂。一旦塑料開始替代這些材料,雖節省了制造成本與工藝流程,但歐洲工匠的長處也再難體現。
不久前,一條發自歐洲中部國家保加利亞的消息引起人們注意,標題是《刷子制造商知道如何打敗中國》,筆者在文章中介紹了其在美國紐約一家毛刷廠參觀時的見聞。乍一看,這條消息似乎對物美價廉、賣遍全球的中國商品有不敬之嫌。別說刷子這種低技術含量產品,就是小提琴這類工匠技藝與文化內涵兼具的產品,如今中國制造在全球市場也具有很大競爭力。這不難理解,意大利工匠在克里莫納的作坊里生產的世界頂級小提琴,并不是大多數人都能買得起。有趣的是,向來以高科技含量、標準化生產打天下的美國,竟然還有一批工匠在堅守著形同孤島一般的行業。
俄羅斯媒體曾發表過一篇評論中國商品的文章,名為《中國正在復制世界》,字里行間不得不承認,如今賣遍全球的“中國制造”,基本都可納入物美價廉的范疇。30多年來,“中國制造”已經意味著既能使用機器大規模成批生產、又能以工匠手工方法小規模制作出符合世界標準的任何民用品。在的今天,能與聰明手巧的中國工匠一爭高下的外國工匠已少之又少。在世界商品的競爭領域,也許只有曾經的世界商品制造中心——歐洲,還僅存著有限的幾塊“孤島”,仍在以執著的工匠精神和高昂的原料成本,生產著世界上只有少數人才買得起的雙高(質量高、價格高)商品。當然,這類商品也的確不缺買主,手工業品既有實用價值又有美學價值和保值空間,如手表、汽車、照相機、皮具甚至香水等都可納入這一范圍,喜歡這類產品的人也不在少數,尤其是來自世界上最大的工匠之國——中國的富裕者。
在前文提到的紐約毛刷制造廠,一位69歲的制刷工仍在用早已“老掉牙”的鬃毛清洗機不溫不火地工作著。制成品的包裝上打著久違的“MADE IN USA”(美國制造),令人感到既親切又驚訝。在21世紀的今天,美國第一大城市紐約竟然還在生產手工刷子這種產品。
在對待“中國制造”這個問題上,歐洲人要顯得保守得多,有相當一部分人對亞洲生產的東西信不過,從電器到照相器材,從服裝到化妝品,手表就更不用說,在有些歐洲人眼中,亞洲產品除了價格優勢,其他方面甚至一無可取,這些人甚至對“MADE IN USA”也搖頭嘆息。回想二戰后的復興時期,美國貨在歐洲曾十分搶手,當年美國生產的巧克力,盡管只有甜味兒,歐洲人也覺得美味無比,拿出幾塊就能讓一位美女喜笑顏開。可是如今,大批量生產的美國貨卻被貼上“大路貨”(大路貨是指市場上性價比最一般的產品,其內涵不是指劣質產品,而是服務于大眾的產品——編者注)的標簽。也許,美國算得上是世界上最沒耐心生產手工產品的國家之一,但同時也是把純天然材料看得很貴重的國家之一。一件東西只要涉及純手工和純天然材料兩個條件,價錢就會標得老高。紐約的毛刷制造工廠能夠生存下來就是一個例證。需要加以說明的是:愿意購買這種天價刷子的人并非高級服裝店售貨員,而是歐洲巧克力制造工匠。后者堅持認為,用紐約工匠制造的海貍毛刷子給巧克力上光和清理熱油鍋的效果最佳。
高級手工產品的定價策略中,生產地點和生產者這兩點也十分重要。德國照相機制造廠商絕不會忘記給商品打上“德國制造”字樣。而后,在德國哪一座城市制造的印記也不會被制造者疏忽,因為德國一國之內的工匠們也在暗中較勁兒。例如,徠卡在韋茨拉爾制造、祿來在布倫瑞克制造、艾迪薩在威斯巴登制造、帕克薩特在紐倫堡制造、康泰克斯在斯圖加特制造、而艾克山泰在德累斯頓制造,等等。產地是商品重要的附加值,它代表著當地工匠的驕傲和精益求精的傳統。它給人的感覺不是語言能夠形容的,而是一種出自內心的、對工匠精神的敬畏和崇拜。這些精神層面的東西,在照片里雖然不能被完全表現出來,但各國攝影師還是在盡力通過影像呈現這種常人難以言表的瞬間。
一件高級物品,能賣出高價自有其道理。一般說來,對人對事,中國人重“對錯”,西方人重“真假”。在西方人看來,只要是真的,價格和缺陷都不是問題。所以才會有中國人為討個對錯不惜花重金并舍上時間,去打個索賠一元錢的官司。而維納斯雕塑明明缺少胳膊,卻仍被奉為古物,并成為盧浮宮的鎮館之寶。大英博物館的波特蘭甁也是打碎后被重新粘貼,雖不是本國古物,但同樣是鎮館之寶,道理都是一樣——因為它是真的。其實,這些古物大多出自千年以前的工匠之手,也許并非大藝術家。由此可見,今天手藝較好的工匠成為未來大藝術家的可能性非常高。相傳意大利雕塑家米開朗琪羅剛開始從事雕塑時,除了一身手藝,沒有半點名氣,雕像鑿得再好在當地人眼里也是個石匠,因為會鑿石像的人在米開朗琪羅的家鄉并不稀罕,有些類似中國河北的雕塑之鄉——曲陽。是的,藝術家不應是自己標榜,而應是舉世公認的。如今自封工匠的情況很少出現,而自封藝術家的現象卻很普遍。但工匠精神不死,且假藝術家也沒人看得起。攝影師的鏡頭永遠不會也不應該對準自封藝術家的人,而那些表現專心致志的工匠的影像,確因攝影師的用心而永留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