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紅主播的雙重人生

打開現在的網絡直播平臺，經常會讓人目瞪口呆。一方面，一些直播內容的尺度讓人匪夷所思，而另一方面，成千上萬的關注和點贊也讓人興嘆網絡集聚粉絲和關注的力量甚是強大。

馮海泳在觀察了上百個網絡主播的視頻后發現，在當下最熱的短視頻社區，主播往往來自社會底層。而其中一些內容往往令人稱奇、驚悚，甚至不忍直視，但這也恰恰滿足了網民的重口味需求，并在“草根”人群中聚集了大量粉絲，隨之帶來豐厚的利益回報。為了取悅粉絲，他們寧愿承受危險和苦惱。因為他們明白，光靠打工不能為命運翻身，但成為“網紅”似乎便可以。

馮海泳最后選擇了三位主播：ID“搬磚小偉”（ID為網絡用戶名稱），一個在工地上一邊搬磚一邊直播高難度健身動作的年輕打工者；ID名為“吃貨蝙蝠俠”的馬帥，曾帶著蝙蝠俠面具咬碎打火機表演噴火；ID名為“夏賤賤BOY”的小夏，是個精通類似自殘特效妝的退學學生。

馮海泳自述：

這是一個關于虛榮與夢想的故事。

當你問馬帥關于夢想的問題，他應該會說：“我想紅。”

春節過后，如果按照正常生活軌跡，馬帥應該會尋找他的下一份工作。他可以做什么工作？初中畢業，沒有技能，像那種他做了三個月便辭掉的服務員工作，他應該不會再去了。

當他在一個視頻軟件里看到“中國波哥”用牙齒咬破17個打火機以后，好像看到了機會，為了表現不同，他戴上了一個蝙蝠俠的面具，在咬破打火機時迅速用另一只打火機引爆。瞬間火光占據了整個畫面，“蝙蝠俠”真的紅了。

他給自己改了一個名字：“吃貨蝙蝠俠”。視頻里也可以看到他以吃各種東西聞名。他吃過鯡魚罐頭、生肉、煙頭、蟑螂等，偶爾也會穿插一些“口滅火”，“頭開椰子”，“手碎水壺”的橋段，賺足了人氣。

現實生活里有一類人，他們沒有高學歷而被社會忽略，做著一份“沒有盼頭”的工作，領著一份沒有競爭力的工資，生活在一個資源并不發達的城市或農村，長在一個并不富裕的家庭。

馬帥就是這類小鎮青年中的一員。

今年19歲的馬帥，坐擁89萬粉絲，每天都可能會被請求打廣告的人吵醒。醒來的時候，他可能就收到了幾百到數千不等的廣告費用。這種感覺是很多人不能理解的，連他自己也覺得像做夢一樣。對于他來說，何為理想？賺很多的錢，月入幾十萬，有車有房，給爸媽最好的生活質量。

最殘酷的是馬帥被貼了標簽，這個或許永遠跟“自虐”捆綁在一起的年輕人不知還能撐多久。他也深知自己是需要轉型的。而且，原來的“本領”已經開始不被粉絲買賬，他唯有做更高難度的事情才能滿足觀眾，但是隨著人氣的增長，他變得小心翼翼，像是在玩一盤棋的最后部分，每一步都不能出差錯。如今，他點燃漏氣的打火機時已經開始顫抖，沒了以前的不顧一切。被人踢下水時，他開始擔心自己會不會死掉。他急需要轉型，而又害怕失去一切。

未來，“粉絲經濟”可以維持他的網絡生命力。道別前，他跟朋友在溫州國際商貿城走了一圈，但暫時還沒有一個明確的打算。

像馬帥這樣的網紅，我還認識小夏和小偉。

在拍攝前，你看過被攝對象的直播嗎？

我一直關注網紅的話題。前一陣，一篇《殘酷底層物語：一個視頻軟件的中國農村》引爆了朋友圈，讓直播網紅一下子成為公共話題。在看過這篇文章后，我感受到字里行間透露出一種絕望的底層人民的生活場景。我才好奇下載了該軟件看看里面是否如文章所呈現的狀態。我個人看完的感覺是，殘酷現實只是直播視頻內容里的一小部分，當然這是最吸引人的部分。

除了馬帥，你還拍攝了小夏、小偉，這三位拍攝對象似乎在直播平臺上很具有代表性。你為什么選擇他們？

通過跟編輯的前期溝通，我定下了拍攝對象的大致特征，隨后就開始找人了。小夏、小偉、馬帥代表了三類不同的主播。小夏吸引粉絲的方法是他的特效化妝技術，網絡上關于暴力、血腥和性暗示的內容往往會引起網友的關注，這也是小夏變紅的原因。對于小偉，大家覺得他很勵志，一個農村里的工地男孩，通過工作練就一身肌肉，鼓舞了很多網友。馬帥接到我的電話時第一句就說：“你能讓我紅嗎？”他代表了很多主播的心態：想紅。

拍攝這個選題，困難點是什么？

其實困難點還是在于找到合適的拍攝對象，我看了上百個主播的內容，給其中一些人發私信請求采訪，最后得到同意。整個過程還是比較順利的，但略有遺憾的是，拍攝時間比較短，不能深入地跟蹤他們。

你說這是一個關于“虛榮與夢想”的故事。為什么這么說？

我跟他們接觸后，去了他們生活的環境，發現他們跟我們一樣只是普通人，家里并不富裕，特長也不是特別突出，從小就得不到太多關注，甚至還很容易被別人忽略。如果按正常的人生軌跡來走，他們可能找一份機械又枯燥的工作，日復一日地度過自己的人生。但突然在網絡直播平臺，開始有很多人開始關注他，不管點贊或是罵聲，他們就突然有了存在感。跟他們聊起被大量粉絲關注的感受，他們都說會慢慢開始焦慮，擔心這只是一個夢，害怕失去。

就你觀察，他們現在所面臨的困境是什么？

他們現在會考慮粉絲轉化成經濟效益的問題，而如何給自己帶來持續熱度是他們現在面臨的基本問題。他們知道，當有一天用戶越來越少的時候，自己會被大家遺忘。

你拍攝的家暴、直播網紅項目都是某個時間段中的焦點話

題。能說說你平時找選題的思路嗎？

一般會跟編輯溝通，交流最近的熱點，看哪些可以跟進，就一起找線索。

大概多久完成一組作品，需要多長時間？

一般是一個月一到兩組吧，另外自己還有長線的選題。

拍攝草根人物，你最重要的一點經驗是什么？

一般拍攝無論什么人什么階層，我都希望可以融入他們的生活，記錄真實的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