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蓉
摘 要:《洛麗塔》和《黑王子》都采用回憶性的元小說模式,敘述者均通過講述一個自傳性的故事為自己的犯罪行為辯解,并運用相似嵌套結構表明小說的虛構本質,他們都將藝術作為一種道德慰藉的形式,通過寫作進行懺悔和自我救贖。通過對兩部小說的藝術構思、人物塑造、主題內涵等方面進行比較,分析其異同之處,探討其背后的深層意蘊。
關鍵詞:《洛麗塔》 《黑王子》 慰藉 比較 異同
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的《洛麗塔》發表于1958年,觸碰禁忌的道德問題讓這部小說剛出版時被冠以“色情小說”之名;艾麗絲·默多克是英國當代著名的小說家和道德哲學家,《黑王子》發表于1973年,小說探討道德與藝術之間的關系。雖然默多克并未公開承認自己的創作曾受過納博科夫的影響,但兩部小說確實存在異曲同工之妙。默多克與納博科夫都是嚴肅的小說家,但他們具有不同的文化背景,納博科夫作為俄裔的流亡作家,流亡主題是納博科夫小說始終縈繞的主題,他在文學上深受俄羅斯文學的熏陶,同時又是一位自然科學家,他十分注重小說的細節描寫,他認為衡量一部小說的標準“最終要看它能不能兼備詩道的精微與科學的直覺”[1]。默多克作為一個學院派小說家,又是道德哲學家,她雖然不信仰任何宗教,但她的哲學思想兼收并蓄,包括柏拉圖哲學、存在主義哲學、神秘主義等等,對道德問題的嚴肅思考是她小說恒久不變的主題,她從小就受到英國文學傳統的滋養,傾向于創作現實主義之類的嚴肅作品,她的小說始終貫穿著哲學思考和道德關懷。背景懸殊、風格迥異的兩位作家創作了如此相似的文本,使得兩部小說的可比性增強,通過比較分析兩部小說的異同之處,以探究其背后的成因。
一、元小說模式與敘事悖論
戴維·洛奇在《小說的藝術》中對元小說的定義是:“元小說是有關于小說的小說:這類小說以及短篇故事關注到自身的虛構本質與創作過程。”[2]《洛麗塔》和《黑王子》都采用小說套小說的結構,它們是關于小說的小說,文本的敘述者同時又聲稱是創作這部小說的作者。亨伯特和布拉德利既是小說的敘述者,又是故事的參與者,同時他們又聲稱是回憶錄的作者,兩個人物都是沉醉于自我世界的藝術家,通過創作的形式去反省自我。《黑王子》的主體部分《黑王子——愛的慶典》是敘述者布拉德利·皮爾遜根據他的個人生活經歷虛構的一部小說,《洛麗塔》是在審訊室的亨伯特用了五十六天寫成的一部回憶錄,此書的編輯在前言中透露出這部回憶錄只是一部小說。《黑王子》和《洛麗塔》都屬于自傳體式的小說,具有現實主義小說的創作基調,但同時又采用回憶性的元敘事模式,使得文本中的虛與實變得不確定。
納博科夫在《文學講稿》中認為藝術是幻想,文學本身就是虛構。但亨伯特·亨伯特的回憶性自述卻使小說蒙上了真實的色彩,表面上這是一部現實主義的成長小說,具有完整的故事情節和巨細無遺的內心獨白,亨伯特出身于巴黎,是一位混血兒,母親早亡,酷愛文學作品,初戀阿娜貝爾的死亡給亨伯特帶來嚴重的精神打擊,壓抑的性沖動使他在成年之后瘋狂地追逐十二三歲的“小仙女”。亨伯特為靠近洛麗塔不惜一切代價,他娶了洛麗塔的母親黑茲太太,成為洛麗塔的監護人,帶著洛麗塔四處流浪,途中嚴密控制著洛麗塔的一言一行,過著萎靡淫亂的生活,直到洛麗塔逃離亨伯特,落入克萊爾·奎爾蒂的手中,奎爾蒂強迫洛麗塔拍色情電影,她不堪其辱再次逃離罪惡的淵藪,后嫁給心地善良的狄克,但十七歲時死于難產,亨伯特因憎惡槍殺了拐走洛麗塔的奎爾蒂,鋃鐺入獄,在獄中寫下了回憶錄。敘述者亨伯特不斷在文本中透露出這是一本帶有虛構色彩的回憶錄,他本人患有精神病,他聲稱自己寫作的時候“體內藝術家氣質已經比紳士派頭占有絕對的優勢”[3]69,《洛麗塔》的前部分敘述文體采用日記體,后半部分的文體是游記與偵探小說的巧妙融合,亨伯特在懺悔錄中嵌入了日記體使得文本顯得真實可信,元小說式的結尾又暴露了文本的虛構性,這與小說日記體式的紀實性相悖。亨伯特在文中說道“我瘋狂占有的不是她,而是我自己的創造物。”[3]59事實上根本不存在洛麗塔,洛麗塔是亨伯特的創造物,一切都是亨伯特藝術家式的白日夢,亨伯特的敘述是不可靠的元敘事。
《黑王子》是一部描寫藝術家小說創作心路歷程的元小說。布拉德利是一位嚴肅的藝術家,對藝術有著獨到的見解,在藝術中孜孜不倦地探索真理,但發表作品寥寥無幾。布拉德利原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潛心寫作,卻意外地卷入各種偶然性的事件中,最后身陷囹圄,《黑王子》是他在獄中創作的一部小說,但這只是小說最內層的結構。《黑王子》的結構分為六部分,包括編輯羅克西爾斯的前言和后記,布拉德利·皮爾遜的前言和后記,布拉德利的故事《黑王子——愛的慶典》三部曲,以及書中人物的后記四篇,分別對布拉德利的小說發表自己的看法,眾說紛紜,這相當于對小說主體部分的評論。小說的主體部分是布拉德利在獄中用第一人稱敘述的故事,以回憶的口吻講述了他五十八歲時與作家好友阿諾爾德的女兒朱莉安的戀愛故事。布拉德利在小說的前言中聲稱自己“采用新的敘述技巧來講這個故事”[4]3,小說出版之時布拉德利已經身患癌癥死亡,小說中的人物對布拉德利的敘述持不同的說法,布拉德利的敘述也存在著前后不一的矛盾之處,真相變得模糊不明,小說的真實性受到質疑。
《黑王子》與《洛麗塔》的兩位敘述者都試圖通過小說的形式重新探明過去的真相,都不遺余力地強調文本敘述的真實性和可靠性,讓讀者確信文本中敘述的一切都是事實,并在文本中反省自身。兩部小說都具有基督教懺悔文學的影子,是藝術家本人的懺悔錄,《黑王子》中始終存在兩種不同的敘述聲音,年長的敘述聲音或質疑當前敘述的合法性,或為之辯護,兩種相互矛盾的敘述聲音使得文本建構的同時又不斷打破自身的封閉結構,將小說的虛構本質暴露無遺,《洛麗塔》中敘述者不斷地撕裂自我,反復追問自己,他在懺悔罪孽的同時又在自我辯解,他在懷疑自我的過程中使得敘事變得不可靠。《黑王子》和《洛麗塔》都走向了敘事悖論,生活和藝術之間的界限變得模糊不清,在真實性與虛構性之間徘徊不定,作品的寫實內容和敘述技巧之間形成張力。
二、自我幻象與去自我化
《洛麗塔》和《黑王子》不僅采用類似的結構,讓讀者進入真實與虛幻交錯的敘事迷宮,而且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亦有相似之處,亨伯特和布拉德利都是沉溺于自我世界的小說家,他們都將生活和藝術混為一談,這種自以為是的藝術家作風給周圍的人帶來了災難性的傷害,盡管他們再次將寫作當成一種道德慰藉的形式,但這種救贖方式治愈心靈創傷的效果卻不同。
《洛麗塔》的敘述者亨伯特是一個研習歐美文學的大學教授,是一個唯我主義的藝術家,沉迷于自我的幻象,他將整個世界都納入他建構的小說體系中,并將現實生活置換成虛構世界,企圖讓時間在他建構的世界中永遠停滯。亨伯特在回憶錄中對他的戀童癖作了一個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式的闡釋,母親和初戀情人阿娜貝爾的早逝給他造成了精神創傷,他未滿足的欲望得不到釋放,洛麗塔是阿娜貝爾的繼續,他經常將對洛麗塔的追求與對藝術的追求等同起來,亨伯特稱洛麗塔是 “我生命之光,我欲念之火。我的罪惡,我的靈魂”[3]3,他對洛麗塔的迷戀是一種藝術的迷狂,他在文本中列舉了一大批具有戀童癖傾向的藝術家,包括但丁、彼特拉克、愛倫·坡等,他們熱戀的女性都是欲望的投射物,亦是藝術的化身。洛麗塔是虛幻的產物,是時間的象征,亨伯特希望通過洛麗塔去反抗時間的流逝,將臆想與真實雜糅為一體,這種愿望最終只是徒勞。洛麗塔逃離亨伯特的魔掌又掉進奎爾蒂的陷阱,十七歲的她大腹便便、未老先衰,并告訴亨伯特“他撕碎了我的心,而你不過撕碎了我的生活”[3]286,亨伯特看到洛麗塔落難的形象時,動了惻隱之心,并將這一切歸咎于誘拐她的奎爾蒂,亨伯特在審判奎爾蒂的過程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此時的亨伯特方才明白自己犯下了與奎爾蒂一樣的罪孽,殺了奎爾蒂之后亨伯特在獄中寫下懺悔錄。藝術作為一種時間的藝術,亨伯特用寫作將記憶的碎片整合成完整的藝術形式,又在藝術里通過懺悔的形式替自己的行為贖罪,不斷拷問靈魂的罪孽,進行自我救贖。
《黑王子》的主人公布拉德利是一個完全個人主義的小說家,他在五十八歲時愛上了好友阿諾爾德的女兒朱莉安·巴芬,兩人討論《哈姆雷特》時陷入熱戀。布拉德利過度膨脹的自我使他完全看不清真實,他卷入阿諾爾德與妻子蕾切爾的家庭矛盾中,布拉德利的前妻克里斯蒂安又與阿諾爾德糾纏不清,蕾切爾又企圖與布拉德利發生婚外情,事情的復雜性讓阿諾爾德越來越無法理解,布拉德利喜歡沉醉在封閉性的自我當中,他的妹妹普利西娜陷入婚姻的危機,幾次三番向他求救,布拉德利試圖置身事外,在布拉德利與朱莉安私奔后,普利西娜自殺身亡,布拉德利接到妹妹的死亡電報仍然無動于衷,朱莉安得知真相之后離他而去,悻悻而返的布拉德利只能躲在倫敦的公寓里。蕾切爾失手殺死了丈夫阿諾爾德,她向布拉德利求助,不幸的是布拉德利在兇器上留下了指紋,他在審訊過程中百口莫辯,雷切爾也并未澄清事實,布拉德利在獄中死于癌癥。布拉德利只能通過創作小說的形式重新去理解當時發生的一切,解除他的困惑,這部小說采用第一人稱回憶性敘述視角,在敘述的過程中布拉德利嘗試著去關注他人,重新理解他人當時的處境,最重要的是重新認識自己,他給自己的定位是“清教徒式”的小說家,事事追求完美,過分專注于自我。
納博科夫和默多克同時塑造了兩個沉湎于自我的小說家形象,亨伯特和布拉德利在創作出偉大的作品之后,都在監獄中身患絕癥而亡,亨伯特在回憶錄懺悔道:“我在自己的回憶中輾轉反側,為自己辯護;我記得在這樣或類似的情況下,我總是安慰卑劣的自我,而總是忽視了洛麗塔的心境,這已成了我的習慣”[3]295。亨伯特最終意識到自己的罪孽,他在回憶錄中呈現的就是一個焦慮的、自我譴責式的靈魂,但他也明白將藝術當成懺悔的儀式很難獲得精神慰藉的效果,任何言語和形式都無法緩解他的痛苦和愧疚,藝術只是他暫時性的避難所,只是一種自我慰藉的形式。亨伯特對洛麗塔犯下的罪行得不到任何證明的方式,因為小說本身就是虛構,洛麗塔只是敘述者腦海中的一個幻象。默多克在《黑王子》中繼續探討藝術與真理的關系,優秀的藝術本身就是真理,不存在完美的藝術形式,一切偉大的作品都是作者消除自我中心主義的結果。布拉德利的生活顯得雜亂無章,他和亨伯特一樣渴望秩序,小說成為布拉德利理解過去唯一的慰藉形式,他用小說去彌補生命的缺憾,他的敘述并非就是事實的真相,反而帶有一定的主觀性,小說中四個主要人物的后記是對布拉德利敘述的顛覆,每個人都為自己辯解,唯有布拉德利在后記中選擇沉默,寬恕了他人。
三、通往救贖之路的藝術
《黑王子》和《洛麗塔》都是關于藝術家的成長小說,兩部小說都具有自我意識和自我反省性,都在探討現實與虛構、藝術與道德之間的關系。納博科夫堅守生活與藝術的界限,他認為藝術的迷狂狀態很容易讓人迷失自我,喪失理智,造成悲劇。納博科夫在小說的后記中談到“小說之所以存在,是因為它帶給我審美的福祉,一種不知怎么,不知何地,與存在的另一種狀態聯系起來的感覺,藝術(好奇心。柔情、善意和迷狂)是那種狀態的準則”[3]324,他認為小說不具備道德功能,因為小說本身就是謊言,藝術的目的是審美,是一種道德慰藉的形式。小說是虛構的,以現實生活中的道德標準去評價小說中的倫理只會顯得迂腐,小說是與道德無涉的。
讀者按照以往的閱讀經驗會將《洛麗塔》視為一部不道德的小說,但深入下去讀者會逐漸發現自己的道德判斷站不住腳,這部小說其實是一部懺悔錄,納博科夫用愛與藝術的光環籠罩著亨伯特,讓他的罪孽的行徑變得情有可原。浸透著納博科夫對藝術的審美要求,其中并不乏道德意識,文本中一直滲透著亨伯特的道德拷問。亨伯特在敘述過程中透露出自己才是罪魁禍首,他深感良心折磨的痛苦,同時他的敘述態度是坦誠的,絲毫不隱瞞他邪惡的欲望,不斷地自我譴責,但這一切只是虛構世界中的聲音,藝術并不能為現實生活中的過失贖罪。最后亨伯特的贖罪只是一種自我慰藉,是對遺忘的反抗,記憶是過往時間給人留下的印痕,藝術是保存記憶的唯一方式。寫作是亨伯特自我慰藉的唯一選擇,不存在寬恕他的實體或形式,他只能一直活在虛構的世界中懺悔。對于納博科夫來說,藝術與生活畢竟存在著差距。亨伯特是無家可歸的浪子,是流亡的藝術家,他輾轉各地四處尋找阿娜貝爾的代替品,洛麗塔是阿娜貝爾的替代,他對洛麗塔的迷戀是對藝術之美的執著追求,他把洛麗塔當成了他的藝術創造物,當洛麗塔去世之后,他也失去了精神的寄托,他陷入對往事的追憶中,讓洛麗塔永遠活在他的懺悔錄中,如此方可讓時間凝固,讓記憶永存。
相反,默多克卻認為藝術、道德和愛是同一的,它們都是去感知個體,發現自我之外的真實,真實就是“善”,不再強調自我的滿足和回報。好的藝術可以揭示真理,將人引向善,破除執拗,擺脫自我臆想,達到非我的境界。現實的混亂無序使人更加渴望有一種形式去整合它,藝術總能在混亂中找到形式,藝術作為一種形式很自然地成為人們尋求慰藉的庇護之所。默多克的藝術觀深受柏拉圖的影響,柏拉圖將詩人驅逐出理想國,他對藝術家的不信任和對藝術似是而非的態度讓默多克對藝術的慰藉作用產生懷疑,藝術并不能為道德服務,藝術是一種個人化的臆想,作為一種慰藉的形式,它本身是不完美的,作者本人很容易在作品中夸大自我形象,在創造作品的過程中很容易產生權力欲,控制他人,將小說作為一種游戲,給讀者造成虛假的愿景,讓人誤入歧途,忽視了對真理的探尋和看清外界的真實。布拉德利在小說的前言中指出“藝術品的善和創造者的善相等,它不會增多一分,同樣亦不會減少一厘”[4]3,如果想創作出偉大的藝術品,作者本人必須選擇讓自我沉默,給筆下人物充分的自由和寬容,自我中心只會導致道德的缺失。與《洛麗塔》中的亨伯特一樣,布拉德利采用回憶性的救贖方式,他的自我反省式的小說是對個體記憶的回溯,試圖讓過去的場景重現,他在創作小說的過程中去想象另一個人的生活方式和心理活動,學會了如何處理自我與他者的關系,去關注、了解、尊重和寬容他者本身就是道德的行為。布拉德利的確通過藝術獲得了拯救,通過反省過去,他破除自我,走向了善的真實。
默多克認為藝術雖然不能為道德服務,但藝術不可避免地帶有道德的功能,她堅信藝術可以達到拯救的效果,而納博科夫卻質疑這一點,他堅持藝術的純潔性,藝術無關道德,它重視的只有人性的隱秘之處和它自身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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