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琪
摘 要:借用“文革”題材來諷喻民眾文化心理的作品基本上奠定了王小波的創(chuàng)作風格,作者的“文革書寫”展現(xiàn)了生活于“文革”時代下人們的悲慘境遇與意識形態(tài),揭示了專制極權控制人心、剝奪人思考權利的“愚民”政策。此外,文革歷史的荒謬性與作家選取了漫畫式夸張幽默的敘述語調之間可以說暗含了一種審美上的契合。 “文革書寫”作為一種“寓言”式的存在,已經超越了具體歷史條件而成為作家反思、拷問整個人類劣性文化的工具。
關鍵詞:王小波 文革書寫 極權控制 寓言
王小波(1952—1997),出生于北京一個知識分子家庭, 6歲經歷“大躍進”運動,14歲上初一時“文化大革命”開始。16歲在云南兵團勞動,19歲在母親老家山東省牟平縣青虎山插隊,期間做過民辦教師;21歲在北京牛街教學儀器廠做工人;26歲“只上過一年中學的”王小波考取了中國人民大學;28歲與李銀河結婚;32歲大學畢業(yè)后赴妻子就讀的美國匹茲堡大學,在東亞研究中心做研究生;在游歷了美國和西歐后36歲回國;39歲在中國人民大學會計系任教,4年后辭去教職成為自由撰稿人直到逝世。
綜觀王小波生平,作家從記事起就被籠罩在政治陰影下,作為被“文化大革命”影響的典型知識分子形象,王小波的“文革書寫”不僅僅為了反映時代背景和控訴苦難,更是超越了“文革”具體歷史視角,將其當作批判工具來反思極權下統(tǒng)治階層對于民眾意識形態(tài)的禁錮和控制。 “文革”摧殘個體尊嚴的手段之一就是愚民,剝奪民眾的智性,以強烈的權力統(tǒng)攝來進行道德規(guī)約,從審美上看,這一做法的效果充滿了幽默性。王小波將“文革書寫”當作了一種“寓言”,不僅在思想內容上進行尖銳批判,更是在創(chuàng)作手法上直接套用這一荒謬可笑的漫畫式夸張幽默的敘述語調,使讀者能跳過具體時代背景去反思更為廣闊的關于歷史、關于權力以及關于人的深刻命題。
一、“文革書寫”中的“去道德化”與“政治化道德”
在極端動蕩的環(huán)境中,總是容易暴露人物的道德表現(xiàn),在“文革”年代,人物的品行會像被放大鏡放大凸顯,在革命歷史時期,“政治”又是一個促發(fā)人物行動的敏感而重要的因素,因此,將人物品行放在革命政治環(huán)境中進行考量是作家們喜歡的做法。
王小波之前的傷痕文學與反思文學在描寫“文革”時,為了對當時的苦難進行更為徹底地控訴,作家往往將其人物安置在一定的道德語境里:迫害人具有一定的政治地位,而施暴行為說明此人是喪失道德的;受害人容易被害,沒有政治地位保護,往往弱者就是有道德的。
王小波卻反其道而行之,他并不模式化地簡單處理人物,即他斬斷了政治與道德在革命年代里的捆綁關系。一方面習慣采用“去道德化”的書寫使人物與政治“劃清界限”;另一方面善于將“政治化道德”強加在人物身上,借此展現(xiàn)他們被壓迫的復雜心理。兩種藝術方式的好處在于作者刻意將“文革”這一特殊的歷史時期常態(tài)化,使讀者不把苦難完全怪罪在特定的歷史時期(批判性似乎隨著歷史的過去而消失),反而促使讀者透過“文革”的特殊性去反思更為平凡而恒久的人類苦難、去考量不隨歷史特殊時期消逝而消逝的人性善惡。從這一角度來說,王小波具有比前人更公正的批判視角與更深厚的人文關懷。
所謂“去道德化”就是在塑造人物之前并不對其道德進行評判,并不預設人物的善惡,道德與政治地位之間更無必然的聯(lián)系。《黃金時代》中的被害者王二和陳清揚都是沒有政治背景的人,兩人都挨批斗、被陷害,被逼迫寫交代材料,但并不因兩人是受害者就被作者戴上道德高人一等的光環(huán)。王二在陳清揚眼里就是一個典型的乘人之危的“惡棍”,陳清揚一開始被誣陷成“破鞋”時,王二的心理活動是這樣的:“假如我想證明她不是破鞋,就能證明她不是破鞋,但事情未免太容易了”。經過一番邏輯推理之后,王二得出的結論是——既然不能證明自己無辜,那就傾向于證明自己不無辜。被害者并不因為自己沒有政治地位被欺辱就搶占道德制高點。反過來,有一定政治身份的迫害者宣傳隊長,批斗之前還特地跑來招待所和陳清揚商量批斗方式,十分無奈地讓陳清揚再受點委屈。團長本人并不惡,而是同樣迫于政治壓力的人。王小波筆下的人物即便處在“文革”這樣的特殊時期,也并沒有因為政治身份的不同就被設定好善惡道德標簽,有政治職務的迫害者在道德上并不一定就是惡人,沒有政治地位的被害者在道德上并不見得就高人一等。王小波對人物作了“去道德化”的處理,將特殊時期的事件與人性以常態(tài)化的形式展現(xiàn)出來,反而凸顯的人性中最本質的善惡。
所謂“政治道德化”即用特定的政治制度來強行規(guī)范道德品行,凡事“政治掛帥”,使得一個人的政治傾向成了評判其道德準則的唯一標準。關于“政治道德化”的批判,王小波有關“文革書寫”的雜文和小說中多有揭示。《一只特立獨行的豬》中,領導上對一只豬的行為專門開了一個會,充滿了政治化的道德定性——要對它采取專政手段,把它定成“破壞春耕的壞分子”,粗暴的政治道德定性已成了人與人之間常態(tài)化的互相攻擊的準則。
二、“文革書寫”中的極權對人思想的控制與關押
“文革”是中國社會中較典型的極權時期,不僅表現(xiàn)在政治上,更多地是表現(xiàn)在對民眾意識形態(tài)的操控上。王小波的“文革書寫”處處揭示的是權力統(tǒng)攝對于民眾意識形態(tài)的禁錮,極權不僅處處對人進行道德規(guī)約,更是剝奪了人民思考的自由和學習的權利,這在畢生捍衛(wèi)精神自由的王小波眼里簡直是比死亡還可怕的事情。
極權對人心的控制,不僅通過對民眾的思想強加上層建筑的意志來實現(xiàn),更殘酷的是,極權已經從制度中漸漸深入到文化中,通過給民眾“洗腦”和“換腦”,以避免粗暴方式,采用溫和策略來促使主體自愿放棄自我意識,迫使知識分子逐步實現(xiàn)自我關押,最后喪失獨立思考的能力。在中篇小說《2015》中類似“文革書寫”的相關情節(jié)里,作為藝術家的“小舅”為了保存自己,不敢承認自己畫的是什么,生怕違背教員們定的合格標準。“為了把學員的智商測準,所里先開了一個會,討論他們的智商是多少才符合實際。教員們以為,這批學員實在桀驁難馴,假如讓他們的智商太高,不利于他們的思想改造。但我舅舅是個特例,他總在裝傻,假如讓他智商太低,也不利于他的思想改造。”在敘述中,除了渲染極權暴力性的描寫,還把“小舅”在權威面前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心理以及想方設法把測試智商的儀器調制成零的舉動展現(xiàn)在讀者面前,上層權力已對知識分子思想進行無孔不入的監(jiān)控,最終造成的是知識分子以自愿裝傻的方式來保存自我。
三、“文革”的荒謬性與“文革書寫”的寓言性
“文革”時期由于其強烈的極權性(意識形態(tài)上的和政治制度上的)和夸張的殘酷性(剝奪民眾求知和思考的基本權利),使得在歷史長河中展現(xiàn)出了漫畫式的荒誕可笑的特征。
《黃金時代》中的王二被陷害說打瞎了村長家母狗的左眼。書中沒有全知視角使得讀者獲知王二有沒有做過這件事,一開篇作者就強行設置了主人公的境遇,透出不容解釋的荒誕;接下來主人公所做的,是對自己似乎已認定的行為做出否定邏輯論證。在這里,荒謬性不在于邏輯論證的失敗,而在于主人公是否質疑前提的真實性。很顯然,王二只顧著從邏輯上來證明自己沒有做壞事,盡顯荒唐,加之作者敘述語調充滿幽默可笑性,“春天里,隊長說我打瞎了他家母狗的左眼,使它老是偏過頭來看人,好像在跳芭蕾舞,從此后他總給我小鞋穿”。陳清揚被當?shù)厝艘暈槠菩驗橐粋€結了婚的女人如果還漂亮就會被視為破鞋,而且被別人指定是破鞋,那就是破鞋,無道理可講。“別人沒有義務先弄明白你是否偷漢再決定是否管你叫破鞋。你倒有義務叫別人無法叫你破鞋”。作者在其雜文《生活與小說》中從思想上思考過這一荒謬的前提,“二十四年前,我作為知識青年上山下鄉(xiāng)去了。以此為契機,我的生活里出現(xiàn)了無數(shù)千奇百怪的事情,故而我相信這些事全都出自于一個錯誤的前提”;從敘述技巧上看,王小波善于從一個不可理喻的荒謬前提進行嚴肅的邏輯推導,這使得敘述語調本身就帶有了幽默性,然而,讀者在被逗笑的同時,感受到的是對荒誕現(xiàn)實的哀嘆:真正的慘劇本身和作為藝術的笑劇之間有著一種微妙的關系,即悲慘到一定程度的事實就成了荒謬的藝術。
《革命時期的愛情》里參加武斗的人前后各掛了貼著毛主席像的三合板就上陣,在還是孩子的不解政治的“王二”眼中,“就像一批王八人立了起來”; “在革命時期里殺掉了對方一個人,就如在工商社會里賺到了十幾塊錢一樣高興。在革命時期自己失掉了一個人,就如損失了十幾塊錢,有點傷心”。面對人與人之間發(fā)生的已喪心病狂的慘劇,王小波借用了孩童的視角,使敘述者與敘述事件拉開了距離,將殘酷的事在一種不解世事的冷視角下被描述得更加荒唐。讀者的笑并沒有減損作品嚴肅的批判力度,反而使讀者更能體會文革中民眾的遭遇與命運,從而進一步反思人性與制度的沖突,個人宿命與專制的抗衡等問題。“文革”本身是一部歷史悲劇,其本身的慘烈已經在審美上達到了荒誕的程度,成為了警醒世人的“寓言”,作為把“有趣”當做最高審美原則的王小波來說,他善于運用夸張漫畫式“黑色幽默”的筆調來講故事,藝術手法和歷史本身的特性達到了一種和諧的統(tǒng)一。
四、小結
“文革書寫”在表達作家思想以及開創(chuàng)作家藝術風格上都起到了關鍵而重要的作用。在極權時期思考自由、反抗專制對人性的扭曲和迫害、深刻痛惜被剝奪的求知權利,由“文革”延伸至對傳統(tǒng)文化與歷史的理性批判,不炒作歷史、不悲嚎苦難,以冷靜幽默的筆調使“文革”成為了常態(tài)化的普遍“寓言”,引領人們超越具體歷史,去反思更為廣闊的平凡而恒久的人類精神困境,這是王小波文化批判的最為重要的宗旨。
參考文獻
[1] 王小波.黃金時代[M].譯林出版社,2012.
[2] 王小波.似水流年[M].譯林出版社,2012.
[3] 王小波.革命時期的愛情[M].譯林出版社,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