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人過世之后

孫小禹

半夜，正在打牌的我接到父親的電話，告知我奶奶病危，醫院見最后一面。我當時坐莊手氣正壯，牌友們聽說我要去見我家人，連忙安慰我，讓我快去。

棋牌室離醫院挺遠，半夜不好打車。一種責任感讓我跑了起來，但是跑過了一整條街仍然沒有出租車，我就索性慢慢地走了。小城市空氣還比較好，夜空中能看到閃亮的星星。轉轉頭，找到了勺子七顆星。我就只知道這幾顆星星的名字。每次看到星星，我都會想起許多年前，我還在讀初中的時候，父母離了婚，我住在母親家，那時她很少在家，我就常常在網吧玩到凌晨一兩點鐘回家。夜晚的小城鮮有人跡，回家的路上，明月星辰的陪伴，總是讓我覺得心曠神怡。

“那個時候……我奶她在干什么呢？”我突然在想，但是想不到什么。

我終于打到了車，車上的味道沒有外面好聞。

我到了醫院，還沒走到病房就看到一群熟悉的面孔。她們有的是我奶清醒的時候大罵臭婊子的，也有的是常常說我奶缺德透頂的。我對每個人點頭招呼，他們也對我點頭。我盡量讓自己看上去悲傷沉重一點，進了病房。

病房里挺亮的，四張床，奶奶躺在門口左邊那張床上，閉著眼睛，手上還吊著點滴。對面是她的幾個女兒也就是我姑姑，我爸站在房間最里面看著窗外。

我爸大概在窗戶的倒影上看到我了，就轉過來說：“跟你奶再說兩句話吧。”

我就抓住我奶的手，“為什么不讓她好好休息呢？這時候再跟她說什么還有意義嗎？她還能記得什么呢？

我心里這么想著，嘴上說：“奶，我來看你了。大家都挺好的，你放心吧。”

后面的某個姑姑湊上來自言自語般說：“你看，她能聽著，她孫子來看她了她也高興。媽，小Y來看你了！”她最后一句是對奶奶說的，我奶忽然把手抬起來，好像要往衣服里伸。姑姑高興地說：“小Y，你看你奶看你來了多高興！”這時我另一個姑姑，是一個年紀較大，中年喪夫后一直跟我奶住在一起的有點傻（大家都這么說）的姑姑走了過來，把手伸進我奶的衣服里面撓了幾下，她的手就放下了。

我正心緒起伏的時候，一位表姐進來了，這是一位和大家關系都很好，但是大家都討厭她的表姐。她進來看看我奶的臉，一副特別高興的神情指著她灰暗的臉和緊閉的眼說：“這不好了嘛，我看她明早就能出院！”

病房外，親戚們坐在一起閑聊，無非就是誰家的孩子找沒找對象，誰家孩子工作怎么樣。每個人搶著說，誰也不關心誰說了什么。我突然感到一陣惡心，于是就往走廊的另一邊走。

走廊盡頭，堂姐夫孤零零地坐在一起。他還年輕，大概不擅跟親戚們交流。堂姐沒來，他們的孩子大概兩歲了。

這只有我們兩個人，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我倆都無處可逃，于是都點頭微笑。

他說：“你現在還上學呢？”我說是，在省城上學，讀大一。

他說：“在學校怎么樣啊？比高中輕松多了罷？”我說是。

他說：“你姐沒事就念叨你呢。”我就說我也很想她。我想說點小時候我姐的故事，但是卻怎么也想不起來。幸好我還可以問問他家的孩子，不算沒有話說。

他找到了更好的，他掏出電話：“你要不要跟你姐聊聊？”我當然說好，于是他就把電話撥出去了。我的話題還可以用，于是接過電話，和堂姐聊了起來。

她也問我在哪上學，學校環境怎么樣云云，我就問問孩子現在長了多高，身體好不好等等。最后她說沒事的時候來我家串串門，我也滿口答應說有空一定去然后把手機還給了姐夫，姐夫接過電話，問：“孩子睡著了嗎？嗯...那你也早點睡吧！”我輕聲對他說：“我先過去了啊。”他就點頭招手表示再見。

坐在病房門口的親戚們還在聊天，我突然感到一陣惶恐，原來我早就和他們一樣了，至少早晚跟他們一樣。而最后，我也會躺在病床上，我要多運動，至少到時候，我可以自己撓癢！

我聽到父親的聲音：“活著的時候盡力就行了，誰都有這么一天，行了。”這是對一位哭哭啼啼，自憐自傷的姑姑說的。我走過去，跟他道別，告訴他我回去睡覺，明早再來。

我躺在床上，感嘆人生如夢幻泡影。突然他又坐在我的床邊了，冷笑著說：“又把自己感動了？”

我臉上好像有些發熱“沒什么感動不感動的。”

“那你在想什么？”

“趁父母活著應該多孝敬他們。”

“這是你爸的說辭。不過你心里確實是這么想的，但是卻和你爸想的不一樣。”

“你說什么？”

“你怎么總想讓你媽多運動呢？你怎么沒讓你媽躺在床上什么也不用動呢？一個九十多歲的老太太，連上廁所也有人扶著。就這樣，還每天吃六七個雞蛋，那個叫什么來著？雷諾氏癥？整只腳爛的像在水里泡了好幾年的老木頭。她只會說：一宿一宿的疼。哈哈哈哈，疼了三年終于結束了。

他微微一笑：“他對你還是很關心的嘛，他既怕你過胖，又怕你長痘，還總要你多鍛煉、控制飲食，他也知道生命在于運動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那么開心，我也有一點開心，因為我確實總是讓我母親多運動，我希望她健康長壽。但這卻讓我有一點苦澀。

于是我對他說：“我爸和我不一樣，我們生的時代不同，而且--而且他很忙，想的不周全也是有的。”

“哈哈，說的好有道理。”他的口氣分明是在諷刺我，我生了氣，伸手去抓他，忽地他消失了，而我也醒了。

我站起來，走到窗臺邊打開窗戶，吸一口初春的涼氣，看著朝陽映射到對面樓層的輝光。我意識到他說的其實很有道理，只是我難以接受。

他的聲音好像又出現了：“你還有一些更寶貴的東西嘛。清晨的空氣，星辰的閃亮，蒼翠的綠葉和親愛的父母。日子還得過下去嘛。”

是吧？日子還得過下去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