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一直愛我

董雪

擁有一個完整的家庭是我從小的愿望，上小學時，父母離異的婚姻讓我羞于開口談起自己的父親母親，每當填寫家庭情況表時，我總是偷偷摸摸地交給老師。跟著父親生活，缺少母愛讓我常常羨慕著別人的母親。

父親與母親離婚后性情發生變化，對于母親送來的零食和衣物更是連看也不讓我看一眼便直接扔掉。而對著我時，他會說：“你媽媽拋棄了你，她不要你了，你還要她的東西做什么？”每次聽到這樣的話，我心里都想問媽媽一句：為什么不要我？為什么要拋棄我？

念初二以前，我一直生活在父親家里，父親重新組建了家庭，并且把那個陌生女人領到我面前讓我叫她“媽媽”。但是我們“一家三口”的日子卻并不順遂，父親變賣了家里的房子，打算去南方做生意，父親把繼母一并帶了過去，單單留下年幼的我，與年邁的爺爺奶奶一起生活。也就是在這一年，我脫離了家長的掌控，逃學、打架、騙家里說去補課班，然后拿錢出去玩。直到有一天，母親終于發現了我的狀況，就這樣，我在初二那一年來到了母親的家里。

在母親的家里，我時刻感到自己就像是一個外人，融入不進其他人的歡聲笑語，所以我的狀況較之前并沒有多大改變。母親每天苦口婆心地勸我，并為我找來補習老師，專門輔導我的學習。可是我的成績依然差得一塌糊涂，而母親的憤怒也終于在一個尋常的夜晚爆發，母親沖著我大聲說道：“我既然把你接過來，就得對你負責，你也要好好做，給我爭口氣啊！”正在氣頭上的我，也不知怎的，脫口而出：“現在你讓我給你爭口氣，那當初你怎么不要我啊，我是不是你親生的啊！”母親聽到這句話后，并沒有說話，只是抬頭看了看我。隨后推開門，走了出去。我后悔了，但我不知道該怎么向母親解釋，也不敢開口。就這樣，我們母女倆開始了“冷戰”，我每天依然享受著母親給我準備的可口飯菜和放在桌子上的零花錢。最先著急的人是外婆，外婆很是心酸也很無奈地對我說：“你母親和你父親剛離婚時，條件不好，沒有穩定工作，也沒有經濟收入，不帶你走，是怕帶著你跟她受委屈啊！這些年來，你母親最惦記的人就是你啊！每次有了錢，第一個先想到是給你買點東西。以前你不在她身邊，你母親經常抹眼淚，就是希望能多見見你。你母親也重新組建了家庭，她為了你以后過來時不受委屈，已經打掉了兩個孩子……外婆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一些，但是我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我從外婆的話里仿佛看到我憔悴的母親在偷偷哭泣，在冰冷的醫院里默默休養，我想，母親其實是愛我的，是愛我的呀！

等到我升入高中后，我感受到了母親的無微呵護和繼父的關心備至。母親會領我挑選漂亮的衣服，繼父也會領我品嘗我愛吃的美食。但這樣的日子也只持續到了高二那一年。在這一年中，家中來了一位“不速之客”，我繼父的親生兒子，我的弟弟。我開始感到害怕和不滿，我怕母親會把對我的愛分給弟弟，而事實仿佛也在印證我的感覺，母親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弟弟身上，為弟弟準備可口的飯菜，挑選弟弟喜歡的衣服。而我，凡事都要排在弟弟之后，就連我之前住的屋子，母親也讓弟弟居住。這讓我的不滿越發累積，我開始故意找茬，挑剔母親的不是，埋怨她的嘮叨，和母親說話的口氣也越發生硬。我逐漸疏遠母親，但看似粗心母親好像卻并沒有發現這一情況，反倒是我的繼父，注意到了我的反常，有機會就向我詢問我的近況，我謊稱是因為在學校與同學的感情發生了問題，才導致最近的情緒低落。繼父并沒有責怪我，只是輕聲安慰我要放松心情，一切要以學習為重。日子似乎就這樣平淡地度過，可一切又都不太一樣了，我和母親已經有一個月不再說話，母親與我說話時，我也只是用簡單的“嗯”、“啊”、“是”來應答，這回連看似粗心的母親也察覺到了不對勁兒。晚上睡覺的時候，我母親來到了我的床上。我假裝睡著平躺著，母親這時轉過身來，想來是要抱我一下，我當時就拒絕了母親，并側過身，背對著母親。母親再沒有進一步的動作，隱約中，我聽到了抽泣聲，而我的心也在一抽一抽地疼，我決定與母親“和解”。我突然就覺得這件事情就像是我一個人的鬧劇，傷了母親，也愚弄了自己。當時的我還不清楚，直至上了大學后，離開了家里的懷抱，我才懂得，那時的母親并沒有減少對我的愛，只不過是換了一種方式愛我，讓獨立和堅強成為我的財富，讓我健康成長。再后來一次同母親的聊天中說起這件事的時候，一向不善于表達的母親一反常態地說了很多，說她那時候不知道怎么愛我，以為我已經長大了，能夠對自己的人生做主，所以在更多的事情上便先照顧了比我小上許多的弟弟，卻沒想到因此讓我心里有了嫌隙，不過幸好我們足夠愛著對方。

我因為底子差，高考成績不理想。在公布成績的那一段日子里，我很是沮喪，關上房門，我在我屋子里一趟就是一天，也不按時吃飯。也是母親，每天敲我的房門，一遍遍地安撫我，開導我，面對我的逃避和膽怯，她給予我的不是對我低成績的埋怨，而是流到心里的細愛。

二〇一三年，我離開母親，來到了我現在念書的地方上學，母親和家里其他人開車送我。臨走之前，母親忙忙碌碌了近半個月的時間，大到行李箱、衣物、鞋子，小到毛巾、牙刷等都一一備齊。到達宿舍后，母親又細心為我鋪好床鋪，放好物品，和我坐在宿舍里等著其他同學的到來。每進來一位新的同學，母親都會熱情地打著招呼，并向他們說著同樣的一句話：“我家姑娘第一次住宿舍，麻煩大家多照顧照顧她，謝謝你們了。”望著不知把這句話說了多少遍的母親，我內心感到了母親的深愛，我意識到我長大了，一直愛我護我的母親要暫時跟我分開了，再也不會有人無條件地滿足我的愿望，慣著我的小性子了。無論再怎么不舍，不放心，母親還得回去，那些在家已經叮囑過的話語，被一遍一遍重復，而此刻，我的內心不是厭煩，而是想在有限的時間內，多聽一遍，再聽一遍。

大學生活剛開始的新鮮感很快就被繁重的軍訓任務給替代了，從每天清晨到傍晚的訓練，讓我迅速瘦了下來。母親的電話一個接著一個，我卻只能對她說我很好，一點都不累，很開心，只是為了不讓我遠在家里的母親擔憂。軍訓后的第一個假期，我提著巨大的行李箱站在家門口的時候，母親的第一句話就是：“回家了啊，瘦了，也變黑了。”你看，母親就是這樣，總是在第一時間發現你的變化，在她的眼里，你瘦了，黑了，也許都是她難以忍受的痛苦。假期是短暫的，這次離開家之前，母親沒有再叮囑我要注意身體，按時吃飯，而是一個勁兒地往我的背包里塞滿我愛吃的零食和飲料，仿佛裝得越多，我就會更健康一般。

經歷了軍訓，大學生活才算是真正開始，參加社團，競選學生會，同學聚會相伴，我們都像是一群被放飛的鳥兒在自由的天空中飛行，以至都要忘了家中還有我的至愛在等著我每天一通的平安電話，而母親打來的時候，我也只是遲遲接起，匆匆掛掉，卻刻意忽略掉母親擔憂的口氣。一句我沒事就隔絕了所有的問候。當對大學生活慢慢退去激情，各種無聊和煩悶接踵而來，我和母親的電話就漸漸又多了起來，不過內容卻大多是我向她訴苦和對校園生活的不滿。母親對我的事情也未過分點撥，只是告誡我要寬容待人，而這四個字，最后讓我收獲了最珍貴的友誼。

一轉眼幾年的時光悄然流過，再回頭看一看這些事情，想想當年的那些小別扭，小心思，現在想來覺得很對不起母親。經過大學時光的打磨，我成熟了許多，也更懂得去理解母親對我的愛。我還有一年就大學畢業了，離母親的空間距離也許會越來越遠，但我和母親的心永遠都會貼在一起。母親是世上最愛我的人，千言萬語最后匯成一句話：母親，謝謝你一直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