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香蘭：從文化漢奸到外交官夫人

流觴

1946年2月，上海軍政部審訊法庭上，李香蘭被以“文化漢奸”罪判處死刑，此事轟動一時。作為當時中國著名的歌手和演員，以一曲《夜來香》走紅的李香蘭，如何與漢奸掛上了鉤？所有人都蒙了。而命懸一線之際，她說出了更讓人震驚的一句話：“我不是中國人，我是日本人。”

在中國土生土長，卻是日本人

李香蘭原名山口淑子，父母是日本人。父親山口文雄因仰慕中國文化，早年來到中國“滿鐵”（日本傀儡政權辦的公司）任職。

1920年，淑子出生在中國遼寧。后因父親工作調動，舉家遷往撫順，其童年就在此度過。她從小喜歡音樂，左鄰右舍的中國孩子都是她的好友。

然而，1932年的“平頂山慘案”給她的童年留下了永久的陰影。三千余名無辜的中國百姓被日軍屠殺，兒時最好的玩伴也在慘案中死去。12歲的淑子開始懵懂地認識到，自己是日本人這件事不能輕易向外人提起。

后來，他們一家又遷往沈陽。當時國內反日情緒高漲，為了保護年幼的淑子，父親山口文雄讓她先后認親日派軍閥李季春、漢奸潘毓桂為義父。李季春給淑子取了個極富中國情調的名字——李香蘭，而潘毓桂又為她取名為潘淑華。

淑子13歲時，她以潘淑華女兒的身份在翊教女子中學念書，并住在潘家，慢慢養成了中國人的習慣。除了潘家的兩個女兒和一位密友，學校里沒人知道她是日本人。當時中日關系非常緊張，這讓自知是日本人的淑子非常尷尬。

在和同學們參加的一個抗日集會上，談及“假如中日開戰怎么辦”時，同學們群情激奮，只有淑子一直低著頭。一個是養育自己的國家，一個是自己的祖國，她不知如何抉擇，最后輪到她表態時，她竟脫口而出：“我選擇站在城墻上。一旦開戰，兩方的子彈都會打中我，我會第一個死去。”

同學們激進的抗日情緒讓她非常恐懼，因為害怕有生命危險，她從此對身份守口如瓶。

大紅大紫，淪為日本人的宣傳工具

隱瞞了身份上學后，她的確獲得了內心的寧靜，也曾一度忘了自己是日本人。

上學期間，她和流亡的俄羅斯少女柳芭成了朋友，并經其推薦，拜白俄歌劇演員波多列索夫夫人為師，學習唱歌，還獲得了在大和酒店（日本人開的酒店）獨唱的機會。

獨唱會那天，淑子穿著和服規規矩矩地唱了一曲《荒城之月》。清澈的嗓音獲得了雷鳴般的掌聲，也引起了滿洲電影協會（日本控制下宣傳“中日親善”的電影機構）的注意。

他們相中了淑子的歌唱天賦和特殊出身，并動員她入會，以“李香蘭”為藝名將她大力包裝，作為中國歌星推出。最初，他們讓李香蘭演唱毫無政治傾向的《漁家女》《昭君怨》等中國歌曲，后來更以一曲《夜來香》聲名大噪。

李香蘭走紅后，內心非常歡喜。但她不知道，她的歌唱事業只是宣傳“中日親善”的鋪墊而已。

有了名氣后，日本人開始讓李香蘭演出一些替日軍宣傳的電影，李香蘭得知后非常矛盾。但面對“滿映”條約的威脅，她只好硬著頭皮出演了《白蘭之歌》《支那之夜》《熱砂的誓言》……

在那個娛樂甚少的亂世，李香蘭的影片備受爭議，卻抵擋不住人們對她的喜愛。

李香蘭總是無一例外地飾演愛上日本男人的中國女子，“中日親善”的主題非常明顯。不知不覺中，她便成了關東軍推行戰爭政策中的“糖衣炮彈”。當時只有十幾歲的李香蘭，怎么會想到這些影片成了之后指控她是“文化漢奸”的罪證。

洗不去的“李香蘭”

隨著年齡增長，朋友提醒李香蘭，如果再替“滿映”演戲，很快會成為眾矢之的。

逐漸認清自己的處境后，李香蘭決定從“滿映”辭職，去上海發展。“滿映”雖不太想放人，但因李香蘭的堅持，加上他們還有更多的新星候選人，便同意了。

1943年，抗日戰爭進入反攻階段，日本在中國的氣焰已大不如從前。李香蘭在上海加入“中華電影公司”后，拍攝了一部以林則徐禁煙為題材的《萬世流芳》。此片讓她成功轉型，在滿洲以外的中國地區家喻戶曉。

然而，隨著名氣的增大，李香蘭越來越不安：如果中國人知道自己是一個日本人，他們會怎么想？

1944年，她決定在北京的記者會上，公布自己的國籍。然而，話到嘴邊，耳邊卻響起經紀人的警告：“你想想如今的中日局勢，公布身份后你能承擔后果嗎？”最終，當有個記者問起，你是中國人，之前卻為何要出演辱國電影時，她只能鞠躬道歉：“那時我年輕不懂事，現在很后悔，向大家賠罪。”

后來，李香蘭開始專注歌唱事業，《夜來香》《何日君再來》等歌曲，令她一舉成為上海灘“七大歌后”之一，藝術生涯達到巔峰。1945年6月，她在上海光明大劇院舉行“夜來香幻想曲”演唱會，也獲得了空前成功。

然而這份盛景好似回光返照，并未持續多久。

兩個月后，日本投降，國內開始清算漢奸。李香蘭因之前的辱國電影，被以“文化漢奸”罪判處死刑。監獄中，她戰戰兢兢，一聽到汽車的聲音就嚇得躲起來。

她無力辯駁，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卻不想，童年密友柳芭從她父母處帶來了她的身份證明。一句“我不是中國人，我是日本人”，震驚和激怒了所有中國百姓，紛紛要求處死她！李香蘭流著淚，一再鞠躬道歉，對自己曾經的欺騙深深懺悔……

李香蘭最終被無罪釋放，遣返回日本。1946年2月，她登上了“云仙號”回日本。當船駛離中國碼頭時，遠處適時飄來了《夜來香》的歌聲，她忍不住渾身顫抖，喃喃自語：“別了，中國……”

做回命運的主人

回到日本，李香蘭恢復了山口淑子的身份。但她很不適應在日本的生活，畢竟她是在中國土生土長的。加之很多日本人不認同她日本人的身份，對她指指點點，她一度憂思成疾，花了兩年時間才走出來。

她決定重新振作，繼續自己喜歡的電影事業，拍攝了《我一生中最光輝的日子》。此片紅遍日本，確立了她在日本影壇的地位，但她并未止步于此。

她不斷充實自己，遠赴好萊塢學習唱歌、表演，學習英語、法語。還應香港邵氏電影公司之邀，拍攝《金瓶梅》等電影，成為扮演潘金蓮的第一人。

事業紅火發展時，李香蘭也邂逅了與之相伴一生的伴侶——小她8歲的外交官大鷹弘。但“老妻少夫”和巨大的身份差異使他倆的結合遭到所有人反對。于是，1958年，她干脆退出娛樂圈，做起了外交官夫人，并一直活躍在政壇上。

1969年，已經49歲的李香蘭擔任富士電視臺記者，前往越南、中東等前線采訪，報道動蕩的局勢、難民生存狀況，因此獲得日本“電視大獎優秀個人獎”。

1974年，她競選議員，后擔任國會議員。在她在任的18年中，一直致力于協助中日重修舊好。即使退休后，她也積極致力于解決戰時慰安婦等問題，獲政府二級勛章。

晚年的李香蘭經常用自己的經歷教育日本青年莫忘歷史，并在回憶錄中揭露日本侵華戰爭給中國人民帶來的巨大災難：“這全都是事實呀！”

2005年，已經85歲高齡的李香蘭公開發表文章，勸誡時任日本首相的小泉純一郎不要參拜靖國神社，因為“那會深深傷害中國人的心”……

2014年9月7日，94歲的李香蘭在日本安然離世。

13歲出道，17歲走紅，24歲攀上事業巔峰，26歲黯然回國……前半生，李香蘭沒能決定自己的命運；后半生，她用懺悔和獨立，終于拿回了屬于“李香蘭”的話語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