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安
2010年,藝術家蘇珊·菲利普斯(Susan?Philipz)贏得了在當代藝術中舉足輕重的特納獎。她錄制自己的清唱,在不同的公共場域內播放,比如泰晤士橋洞,金融街,居民區,有些應和環境,有些與環境相悖,從聽覺上觸發人們的感受。雕塑專業出身的蘇珊并不認為自己是聲音藝術家,而只是使用了聲音為操作材料的藝術家。但這也擋不住公眾開始察覺到視覺之外,聲音也能成為藝術。
從二十世紀初聲音被提出來成為一個藝術門類至今,聲音藝術皆以獨立和疏離的姿態對抗主流的視覺藝術秩序,地下、邊緣變成了一種常態的身份標識。策展人巢佳幸認為聲音藝術有自身的困境,即使現在逐漸加溫進入公眾視野,也需要有“冷”思考。翻譯《千高原》的哲學家姜宇輝提出“后聲音藝術”的概念,希望聲音藝術能更廣泛擁抱大眾成為普遍媒介。此外,上世紀六十年代皮埃爾·舍費爾提出“還原聆聽”,即去除意義,關注聲音本身的質地與音色。這兩個理念成為此次展覽背后的“聲音”。
1984年出生的巢佳幸感興趣的策展模式是把哲學家的思想與藝術家的作品放到同一個場域內實驗,讓它們生成新的東西。透過她的語言和詞匯我們看到一位年青策展人的思維坐標,她的視角和方法。

Q=《北京青年》周刊A=巢佳幸
Q:怎樣的契機開始使用這種策展方法:哲學概念結合藝術作品?
A:2013年的時候上海同濟大學的哲學教授陸興華邀請法系哲學家朗西埃做了一次中國行,到高校、美術館做演講交流,對上海的藝術圈震顫很大。之后,沒頂公司的徐震,楊震中,周嘯虎一批人跟陸興華之間有一個長達兩年的團契,每周都會有一個小的分享會,老陸選一個主題,包括海德格爾、朗西埃、德勒茲等等,讓藝術家了解現在的哲學世界的發展,然后他們用藝術家的思維對這些思想進行轉譯,或者是誤讀,產生了大量的新的創作。但是這個事情很快就過去了,因為上海的民營資本那么發達,大家都在趕展覽,因為要出名嘛。那一波的討論就結束了。那兩年的上海是有趣的。
到今年年初的時候,我和陸老師一起做了一個大的巡展叫“單性知識”,那個展覽是從性別政治的角度做的。單性知識是去除了性向之后,野蠻的、知識的、裝飾性的美學,抵抗的是資本主義的異性設置以及家庭這個裝置。那個展覽就是哲學與藝術家之間相互的實驗,我尋找符合哲學主張的藝術家,并預設在展覽的整體中會生成新的東西。那個展覽從最初想法到實現有兩年的時間,請了20多位藝術家,效果很不錯,意猶未盡。
Q:合作的都是年輕藝術家?
A:和我的年齡有關吧,所以合作的藝術家都比較年輕。我看重能否有探討的關系,能否有知識交換。
Q:這次“泛聲考”的預期是什么?
A:把它當作一個小型的宣言。姜宇輝提出這個“后聲音”理論已經很久了。他是做法系哲學研究的,主要集中在德勒茲和梅洛·龐蒂的研究上,他對于聲音藝術歷史和前沿哲學動向都很了解,但對于國內年輕藝術家的實踐接觸較少。所以,策展人的角色是讓這個理念通過藝術作品呈現出來。這次合作的藝術家并不是聲音藝術家,國內真正的聲音藝術家應當還是實驗音樂的范疇吧,這4位是年輕的當代藝術家,聲音是他們藝術創作的一個基礎思維。

Q:后聲音理論是指什么?
A:姜宇輝認為80年代、90年代的聲音藝術家的實踐走向了一種原教旨主義者的傾向,追求遠離主流,成為地下、小范圍的一種活動。后是一種擴大,走向多元,后是一種反叛,就像后現代是對現代的一個反叛。后聲音也是希望聲音的觀念擴大,形成新的外界聯系,就是讓聲音成為一個普遍媒介,或者成為一種思維方式。
陳熹和Kyle?Skor的《a?voice-over?of? the?dirt》(《霾的旁白》)就非常符合姜宇輝講的“后聲音”。陳熹是視覺藝術家,Kyle?Skor的身份是寫作者,他是哈佛學心理學的。兩人虛構了兩個故事,都是關于真實個體的世俗奮斗,這兩個故事被錄音,然后音頻被放入另一段即興表演的視頻中。所以這個視頻和音頻是兩個來源。聲音中有一條是中式英語,在談社會細節和藝術,包括地域歧視,幾個城市對待當代藝術的態度等。另一條是純正的加州美語在以詩性回憶自己的生活。而視頻的錄制是在大霾天的央視大樓下,整個表演無人對霾做出回應,霾轉化為一個隱秘的聲音。這里視覺、聲音和語言都含混在一起,讓人產生心理共振或者摺疊。
Q:怎樣開始關注到聲音這個媒介?
A:2011年至2015年我經營一個非盈利的藝術空間,組織過這類活動,也可以說我允許了這類作品發生在我的空間里。相對于視覺藝術,聲音是弱勢的。視覺藝術是被社會共同構建的,它具有優越性,而聲音常是輔助的,或被轉譯成文字,它從來不是目的,只是功能和媒介。單就聲音方面的研究者比較權威的是中國美院的姚大鈞,但我更多的是想銜接哲學和藝術的關系。現在看到的這個空間里,我加了一面鏡子,它反射了作品,又加了一些移動的椅子是和德勒茲談的“流動”的意象相關的。這是我的預設和暗示,希望觀眾與這個環境有一個心理上的共振。

Q:現在獨立策展人的圈子是怎樣 ?
A:中國的獨立策展人不太可能形成圈子。這個體系本來就是不完善的。其實也不存在“獨立”這個東西,只能叫自由策展人。國外的獨立策展人是游離在體系之外,他們會有聯盟。西方人比較注重人脈,比如臉書,都是以擴大人脈為目的。但中國的微信是以縮小人脈為目的,中國的社群還有宗祖關系與國外的人脈概念是不一樣的,中國的獨立策展人很難聯合起來,你沒有什么東西可以與之對抗,藝術是和資本聯系在一起的。美國有ICI的獨立策展人機構,專門和各大美術館聯系,做培訓,做展覽,交換資源。
Q:你們之中是不是又有一個留學與本土的區分?
A?:“85前”的年輕策展人大部分是中國的學院畢業,畢業之后自我組織進行實踐。“85后”的策展人多是從西方回來的,有些學的是策展專業,他們的訓練更系統,比如博物館策展經驗,另有一部分是接觸了獨立策展人的方法,他們的工作方式非常不同。他們的規訓更多一些,我們更直接,我們是從目的開始,再倒回去找方法,但他們是從一套方法論開始。現在,年輕的策展人找到自己系統性方向的還是很少,因為實踐的時間還不夠吧。國外回來的策展人會好一些,但是他們調動資源的能力又不如國內的強,他們對國內的情況會有失憶,就是不太知道國內的情況了。

Q:年輕策展人關注的方向是怎樣?
A:非常多元,什么都有。比如社會問題,往社會學方向發展;也有關注藝術科技,標簽就是科技跨界;也有人什么展覽都做,跟時尚跨界的也有。對于傳統的藝術門類的討論已經很少了,那是更偏詩學、文學性的角度,是從情感上,從過去的學院訓練上來談這個事,那些討論在2009年左右就結束了。

Q:為什么認為對當代來說,藝術史不是很重要?
A:藝術史可以不作為一個重要的分析手段了,既然是當代的,它和橫向有很多聯系,所以社會學的知識會對當今的藝術評論有比較重要的作用。如果我們不依靠藝術史,僅僅依靠社會學知識也可以分析當代藝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