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塵
三年前,他是廈門一公司的老總,坐擁萬貫家財。可岳父、岳母、妻子先后罹患癌癥,將一道命運難題擺在他的面前:是陪伴在親人們的身邊還是繼續傲游商海?況且,此前岳父、岳母一直不待見他這個窮小子,這足以讓他有理由選擇漠視。痛定思痛,這個從農村來的窮小子,用自己的行動做了鏗鏘有力的回答:他斷然舍棄一切,帶著妻子、岳父、岳母北上求醫,用三年的時間堅守在親人身邊。
拋棄一切之后他會重新成為窮光蛋嗎?他的親人們能轉危為安嗎?
生命的小船說翻就翻:不受待見的女婿內心煎熬
2013年4月的一天,正在公司開會的張元塵接到妻子張靈珊帶著哭腔的電話:“老公,爸剛被醫院診斷為肝癌……”雖然隔著電話,但妻子的無助還是通過電話清晰傳到了張元塵的耳朵里,岳母三個月前被診斷為晚期胃癌,想不到岳父又罹患肝癌。心里有些亂的他匆忙解散了會議就往家里趕。
張元塵對岳父岳母的感情極為復雜。原因很簡單,因為岳父母這么多年來從來沒正眼瞧過他。張元塵1970年出生在廈門同安的一個農民之家。和張靈珊相識的時候,張元塵因為家窮高中輟學來廈門打工已經好幾年。張靈珊從帝國理工大學畢業回到廈門,進入一家跨國公司工作。1997年8月的一天,因加班晚歸的張元塵經過鼓浪嶼附近,突然聽見一個女孩高呼“抓劫匪”的聲音。此時已是夜里十一點多,鼓浪嶼附近已經沒有什么人,來不及多想的他追了幾個路口終于將劫匪抓住,因劫匪手里有刀,在與劫匪搏斗的過程中,張元塵的胳膊被劃傷了,鮮血直滴。呼救的女孩正是張靈珊,這天恰巧她也加班晚歸,在回家的路上遇到劫匪搶了她手中的包,因包里有身份證銀行卡和護照等重要證件,張靈珊一個星期后將要去英國出差,如果此時包被搶后果將不堪設想。在打了110報警一起前往派出所做了筆錄后,感激不盡的張靈珊陪著張元塵來到醫院包扎傷口,張靈珊掏出500元要感謝張元塵卻被他婉言謝絕。見張元塵執意不肯收,張靈珊要了張元塵的聯系方式,準備從英國歸來再好好感謝他。
內心感激的張靈珊特意給張元塵從英國帶了一個Zippo的打火機。就這樣,一來二去,兩人之間的聯系漸漸多了起來,雖然那時候張元塵只是貿易公司的一個送貨員,可張靈珊對英俊帥氣、踏實努力的張元塵心生好感,不顧父母的反對和張元塵交往了起來。張靈珊的父親張鋒林經商多年,家境殷實。獨生女兒張靈珊是他們夫婦的掌上明珠,被他們寄予厚望,得知女兒居然和高中畢業的打工仔交往,氣急敗壞的張靈珊父母將第一次登門拜訪的張元塵趕了出去,并將他買的禮物丟在了門外,揚言張元塵再登門就打斷他的腿。但不管父母如何反對,認定了張元塵的張靈珊不顧父母反對在1999年春天嫁給了張元塵。從他們結婚那天起,岳父母就沒有正眼瞧過張元塵。岳父母的態度讓張元塵深感恥辱,從那時候起他就下決心一定要出人頭地!
結婚后,張元塵從原來的公司辭職,開始自己單干。之前從送貨員開始干起,他早已經積累了自己的客戶與資源。張元塵利用業內的優勢開了一家貿易公司,從事服裝批發、針紡織品、皮革制品、箱包,反正什么賺錢他干什么。剛開始的時候資金周轉困難,張靈珊偷偷把婚前攢的錢全部拿出來投在了丈夫的公司。兩年后公司好不容易慢慢走上正軌,可一次張元塵進口一批皮包,將錢打給供貨商后,供貨商攜款潛逃了。這次的打擊讓張元塵元氣大傷,此時的張靈珊身懷有孕,為了追款她拖著有孕的身子四處奔波,錢沒有追回來孩子卻不幸流產了。岳父岳母得知消息后怒氣沖沖趕到他們家指著他的鼻子罵道:“我女兒真是瞎了眼嫁給你這種人,你真是個扶不起的阿斗。”風里來雨里去,不知經過了多少挫折和失敗,忍受了岳父母多少白眼,在妻子的幫助下,張元塵終于站立起來了,資產也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結婚第三年,妻子為他生下了女兒嘟嘟。但這些年來,不管他是窮小子還是老總,岳父母總是對他冰冷有加,一副瞧不起他的樣子。
懷著復雜的心情走進廈門第一附屬醫院腫瘤科的病房,張元塵迎面碰上了兩眼紅腫的妻子。看著這幾個月來一直在病房和家奔波的妻子,他心里有些不忍。他知道,兩老就這么一個女兒,在風雨來臨的時候,妻子的肩膀承擔了多少重擔他這個做丈夫的是心知肚明。如今,本該是他意氣風發、睥睨一切的時候了,可當他走進病房看著兩位老人被接連的噩耗打擊得有些發蔫時,他心里卻沒有半點喜悅。醫生告訴他,張鋒林肝區癌細胞尚未擴散,做腫瘤切除術并配合系統的放療化療生存期限應該不錯,但岳父的體重超標,有嚴重的糖尿病,術后傷口很難愈合,建議他帶老人到首都大醫院去看看;岳母的胃癌已經到了晚期,就算是做了手術只怕老人家的身體也無法承受這殘酷的化療。
張元塵望著妻子憔悴的面容有些內疚。按理,一個女婿半個兒,兩個老人生病,張元塵本該守在病床前,可他忘不了過去的一切,忘不了當初兩個老人將求親的他趕出家門那份恥辱。岳母生病后他只是派秘書前去探望,送去了慰問金后就再也沒露面。妻子次次從娘家回來,臉上都是淚珠——畢竟,她是他們唯一的女兒,妻子雖然哀怨可從來不埋怨他。可賢惠的妻子越是這樣,張元塵越是內疚。禍不單行。在岳父被診斷為癌癥半個月之后,妻子的身體又出現不適,在連續出現便血、低燒后,張元塵押著妻子來到醫院做了詳盡的檢查,一個讓他五雷轟頂的消息傳來:妻子患了結腸癌!他沒想到癌癥這個幽靈居然又偷偷把魔爪伸向了心愛的妻子。直到此時,張元塵才體會到了心痛的感覺。
放下恩怨出發:我們是血脈相連的一家人
不顧妻子反對,張元塵強行把妻子送到了醫院接受治療。可張靈珊此時哪里能安心治病,在腫瘤科的另外兩個病房里,躺著她的兩位至親,他們在召喚著她啊!為了不讓生病的父母擔憂,張靈珊堅決不讓張元塵告訴父母自己罹患癌癥的事情。白天,她只能在治療的間隙換掉病號服佯裝從外面走進病房去短暫探望一下父母;夜深了,陪床的張元塵看見妻子隔著醫院的窗玻璃久久凝望著對面病房的窗戶——那是岳父的病房,窗簾偶爾能投射出岳父的身影,張靈珊的眼睛便貪婪地不肯離開。直到對面病房的燈滅了,張靈珊又悄悄下床來到三病區母親的病房門前,踮著腳試圖從小窗口看看母親……這一切都被張元塵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說實話,岳父岳母不是自己的親生父母,他們對他造成的傷害足以讓他有力量去抵抗他們患癌帶給他的傷痛。在他一次次遭到岳父母刁難的時候,他也曾經不由自主暗暗詛咒這對刻薄的夫婦怎么不死,可當死亡真正來臨,當妻子的心被撕成兩半,他突然發現,血緣這東西很奇怪,它真的有連帶存在的可能,現在,他明顯感覺到岳父岳母的生死帶來的電波不時在震痛著自己。張元塵太愛妻子了,這么多年要不是她不管不顧跟隨著自己,扶持著自己,自己怎會有今天?在她父母罹患癌癥最困難的時候,自己卻冷冰冰不施以援手,難道是因為自己的不孝讓老天報復自己要奪走心愛的妻子嗎?其實換位思考,若自己的女兒將來看上一個窮小子,自己也何嘗不是岳父岳母的心境?妻子痛,他也痛;妻子牽掛他們,他竟然也不由自主開始牽掛著他們。
不管如何,這三位最親的人現在都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他們在這個世界上除了自己再無可以依靠的人,為了妻子,他必須站出來挽救這個家于風雨飄搖之中。現實的情況很嚴峻:妻子的結腸癌已經是中期,必須刻不容緩進行腫瘤切除術,否則癌細胞會瘋狂吞噬正常的細胞,岳父的肝區腫瘤也需要立即動手術,但豁達的岳母已然看透生死,老人家的要求很簡單:前半生一直在忙碌,現在好不容易閑下來了,她不想死在病床上,趁還能動想到北京去爬長城,看看天安門。岳母想在生命的盡頭去北京走走看看,醫生也建議岳父的手術在首都大醫院去做。他托朋友打聽到北京清華大學第一附屬醫院的癌癥治療手術頗有建樹,并且術后存活率高,張元塵決定帶著岳父岳母和妻子北上。只是,這樣的抉擇對張元塵來說是艱難的。他這一去,公司的經營狀況令人擔憂。張靈珊不肯讓張元塵去北京,她讓自己的遠房表妹陪著他們北上。但張元塵主意已定,他摟著張靈珊深情地說:“靈珊,我不怕窮,再說你跟著我的時候我就是一個窮小子。錢可以再賺,可你們的生命卻只有一次。”依偎在丈夫的胸前,不知不覺,淚水已經打濕了衣襟。
2013年5月8日,張元塵將鄉下的父母接到廈門照看女兒,又將公司做了妥善安排,便帶著岳父岳母和妻子北上了——這是一場沒有任何把握的戰斗,可張元塵卻已然賭上了全部的身家。
來北京之前,張元塵就托付北京的朋友在清華大學北京附屬醫院附近租了一套兩居室,安頓好岳父岳母和妻子,第二天他就起了個大早去醫院掛號,可是一到醫院張元塵就傻眼了:他知道北京的專家號難掛,可他沒想到凌晨五點半不到,整個大廳就已經是烏泱泱的人群,每個人一次只能掛一個號,他一個人要掛不同科室的三個專家號,意味著掛完一個要重新排隊掛第二個,哪里還會有專家號等著他?好不容易輪到張元塵,在選擇科室的時候,他頓了頓,先掛了岳父的專家號。好在岳父的病看得比較順利,在陪著岳父看完專家、辦完住院手續后,張元塵終于將岳父安排進了病房。第二天凌晨四點,張元塵起得更早來排岳母的專家號。醫生的診斷和之前在廈門一醫的診斷如出一轍,岳母的癌細胞已經擴散,再強行做手術將會對她的身體造成不可逆的傷害,與其這樣不如讓病人抓中藥在家里調理,效果可能更好,醫生說按照目前的狀況,病人還有一年左右的生存期限。岳母的精神很好,幾乎看不出是癌癥晚期的病人,從醫院出來,岳母長嘆一口氣:“剩下的每一天,我都要好好過。你們的任務是照顧好你們的老爸,不用操心我了。”以前,張元塵覺得岳母就是一尖酸刻薄、心眼極小的老太太,可岳母的這種對生命的豁達態度感染了張元塵,看著老太太在前面昂首闊步,張元塵心底突然升起了一股由衷的敬意。他不由得小跑上前攙扶住了岳母:“媽,您小心著點。”這個“媽”一出口,不但岳母愣住了,就連張元塵自己也愣住了,十幾年來,他們冰河萬里,張元塵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稱呼岳母“媽”了。岳母被扶著的胳膊有些顫抖,她無言伸出手拍了拍張元塵的手:“元塵,你是個好孩子……”他們曾經勢同水火,可在災難面前,親情的力量自然擰成了一股繩,讓他們緊緊串在了一起。看著母親和丈夫攙扶前行的背影,張靈珊也忍不住淚濕了衣襟。
剩下來的事情就是如何秘密安排妻子入院了。幾天后張靈珊借口公司的財務出了點狀況需要馬上趕回廈門一趟為由悄悄住進了醫院。巧的是,岳父的手術和妻子的手術時間前后只差一天,好在岳父的身體底子好,肝區的腫瘤也尚未擴散,手術進行了7個小時順利結束,張元塵將岳母勸回出租屋,自己一個人在手術室外一直等到岳父從手術室出來。
一無所有的“人生贏家”:這一場戰役完勝
可張靈珊卻沒有那么幸運了。結腸癌是一種惡性程度極高的癌癥,且前期很難發現。張靈珊雖然還沒到晚期,可癌細胞已經布滿了張靈珊的腸道。在手術的前一天晚上,張靈珊依偎在張元塵的胸前:“元塵,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著從手術室出來,我爸媽就托付給你了。他們以前雖然反對我們在一起,可是請你看在他們愛我的分上原諒他們。還有女兒,她還小你要為她找一個善良后媽……”張元塵哽咽著捂住妻子嘴巴點點頭,不讓她繼續說下去。
5月16日上午七點,張靈珊被推進了手術室。這次的手術雖然風險極大,但很成功,張靈珊體內的癌細胞被大部分清除。接下來,張靈珊還要在醫院接受結腸根治術、剖腹探查術、回腸末端造口術等大大小小約13次手術。因為傷口過于密集,張靈珊在做完腹部探查術后當夜發起了42℃的高燒,加上癌細胞的浸潤引起了嚴重的腸梗阻,張靈珊陷入了昏迷。在連續收到三次病危通知單后,張元塵再也無法隱瞞張靈珊患病做手術的實情了,因為他害怕繼續隱瞞下去,岳父母和妻子連告別的機會都沒有。
他含淚將實情告訴了二老,岳父不顧身上的傷口拼命掙扎著要下地去看重癥監護室的張靈珊。張元塵按住岳父,他單膝跪地含淚懇求:“爸爸,張靈珊進手術室前把您和媽媽托付給了我,只有你們的身體康復了,她才有力量跟死神賽跑,有我在,你們二老放心吧!”岳母跟著張元塵來到手術室外,她拉著張元塵的手忍不住哭了:“元塵,原來這段時間都是你一個人在張羅,我和你爸爸對不起你啊!”張元塵扶著岳母坐在椅子上,在重癥監護室外和岳母進行了推心置腹的談話。他誠懇地說:“以前,我確實恨你們二老,可當自己成了父親我就理解你們了。你們是太愛靈珊才會這樣對我,我都明白。”
其實誰都一樣,但凡有至愛,就會有軟肋。在生與死的考驗面前,十幾年橫亙的冰河就這樣瓦解。也許愛應有天意,張靈珊一次次闖過大限,雖然一夜之間下了四次病危通知單,但在黎明來臨的時候,一家四口再次在生的路口重逢!當張靈珊蘇醒的那一刻,一家人抱在一起喜極而泣!
張元塵這邊剛伺候好岳父,又要小跑著到妻子的病房。妻子結腸術之后,身體到處插滿了管子,張元塵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岳父的腫瘤切除后,在飲食上需要更加小心呵護,張元塵一點都不敢大意。晚上值了一夜的班的張元塵白天還要趁護工來的時候趕緊回家為岳父和妻子做稀飯,在熬稀飯的功夫,他又趕緊為岳母熬中藥。好在岳母堅強,她會自己動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減少張元塵的負擔。
岳父和張靈珊的手術只是治療第一步,剩下來的時間他們將要經受比手術更殘酷的化療放療。岳父雖然年近七十,可是身體底子好,恢復的效果比張靈珊要好。靈珊經歷了十幾次殘酷的化療,每次都被化療折磨得死去活來,讓張元塵心痛不已。除此之外,張元塵還要細心照顧岳母,雖然一直在喝中藥,可癌細胞已經擴散到了淋巴,岳母的淋巴結變得紅腫潰爛,在打聽到北京海淀北洼路附近有個中醫特別擅長淋巴癌的治療后,張元塵又趕緊坐著車帶著岳母前去求醫。在喝了將近幾十副中藥,又貼了中醫祖傳的外敷藥后,岳母的淋巴奇跡般消腫了。
幾乎是彈指一揮間,他們三人已經在北京奮戰了將近一年。這期間的每一天,張元塵都像隊長,帶著隊員們和死神搏斗。但不好的消息還是從廈門傳來:從2014年下半年開始,張元塵的公司效益開始直線下滑。此時,如果他趕回公司可能會挽救公司于水火之中。可他不能趕回去,妻子和岳父的病情正在攻堅階段,尤其是妻子張靈珊,稍有不慎癌細胞就有可能卷土重來,如果此刻他回去,一切都會前功盡棄。考慮再三之后,張元塵選擇了堅守。張元塵想得很清楚:他今天坐擁的一切,都跟妻子分不開。妻子在,他的人生才有意義。如今,妻子和岳父的病已經趨于穩定,岳母的身體經過中藥調理竟似看不出癌癥晚期,在晴朗有風、不用治療的日子,他們一家四口會開著車在北京周邊旅游,走走停停。為了圓岳母爬長城的愿望,他背著岳母一直爬上了長城,不知道的人都夸他這個兒子孝順!
2016年初,在公司財務報表連續赤字的狀態下,張元塵索性遣散了員工,關閉了公司。此刻,償還完債務,支付完工人的工資,再加上這兩年的醫藥費前前后后花了四百多萬,張元塵再次成了窮光蛋。但看著陽光下一家人的笑臉,他這個窮小子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2016年3月,張靈珊和岳父的檢查報告單顯示體內的癌細胞已經不見了蹤影,他們的抗癌之路終于可以告一段落了!岳母的身體經過張元塵的細心調理居然也超過了醫生斷言的一年的生存期限。他們終于可以唱一曲凱旋的歌拔營回廈門了。在北京西站,望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張元塵突然一瞬間紅了眼眶:在回來的路上,他身邊的親人一個都沒有少,這場戰役,他完勝!
編輯/曾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