蕎麥
那種可以熱烈擁抱的溫暖感覺,讓落落整個人都變得明快起來,仿佛周身被陽光籠罩。
【一】
13歲之前,落落有過一段錦衣玉食的好時光。在20世紀90年代的小縣城,她的父母早早“下海”經商,富了起來。那時候落落,出門穿著娃娃領加蕾絲邊的白襯衣,腳蹬黑色丁字皮鞋,皮鞋里面配著白色木耳邊的長筒襪,偏偏又長著一張人見人愛的臉。
直到有一天,她在正午的陽光里酣睡,姥姥哭喊著來敲門,所有美好都從那一刻被按下了休止鍵。
原來父母去深圳洽談生意,疲勞駕駛路上撞死了人,母親也在車禍中身亡,父親被警察帶走。
一瞬間,她感覺天都塌了。
天地之間,她忽然變成了一株孤零零的野草,隨風飄搖,心里巨大的傷口,汩汩地往外流血,仿佛沒有盡頭。
然后就在母親葬禮結束后,她放學回家,看到門口坐著兩個人。那是落落第一次見到她。她樸素的衣服,背后梳一條長辮子,臉龐有兩團風吹日曬留下來的紅。
“落落,我和叔叔是來接你回家。”
聽到“家”這個字眼兒,她的眼淚奪眶而出,天地之大,她以后還會有家嗎?
她摸了摸落落的頭,無限憐愛地說:“大姑娘了,哭啥啊?以后有我和你叔叔吃的,就少不了你一口。”
就是這句話,在往后悲涼的歲月,變成了她心里最堅硬的一塊石頭。
【二】
落落跟著他們來到這個城市邊緣,一幢破舊的居民樓里,樓道間雜亂無章。
打開房門,仿佛一抬手就可以夠到天花板,頭頂三葉風扇吱吱呀呀。她招呼落落坐下,落落瞅了一眼破了皮的沙發,用小布頭擋著卻還是露出了一角破舊的海綿。這樣的房子能住人嗎?她皺皺眉頭。
這時里屋走出來一個小男孩,又黑又瘦,穿著不合身的罩衫,剛剛八九歲的樣子。小男孩怯生生地叫了她一聲“姐姐”。她面無表情地應了一聲。
把落落安頓好她就開始做飯,廚房小小的,剛夠一個人轉身,卻被她擦得锃亮,每一格灶臺的瓷磚上都閃著潔白的光。她腰間圍著洗得發白的圍裙,上面還自己手工縫了一朵花。
不一會兒,一碗碧綠的絲瓜雞蛋湯、一盤炒青菜和一個青椒炒肉絲端了上來。吃飯時大家言語都不多,弟弟要去扒拉青椒里的肉絲,被她阻止了,她把所有的肉絲都撥到落落碗里。
【三】
落落經常會在夢里想起母親,常常會在夜里哭醒。她便會在半夜披著衣服來到落落床邊,將落落抱在懷里,輕輕安慰著。
落落也曾經常將她和母親做對比。她話不多,衣著簡單樸素,說話細聲細語,在紡織廠做女工。
母親的美麗則帶著咄咄逼人的氣勢。母親安排她所有的生活,連出門穿什么衣服都替她做主。那時候的她急于擺脫母親的束縛,現在想來那種束縛卻是無比的甜蜜和疼痛。
一家人的生活也因為落落的到來而更加緊巴。有時候她也會因為日子難挨抱怨幾句,看似不經意,卻都被敏感的落落看在眼里,小小的落落愈發打定主意要將這里當成暫時避難所,總有一天她走出去就永遠不會再回來。
為了貼補家用,她下了夜班還要出去幫別人織補衣服,有時候會推個小三輪出去賣水餃。周末生意好時,她也會帶上落落,走街串巷地吆喝。
小城就那么大,碰到舊日同學的概率太大,曾經錦衣玉食的公主如今落到要到小街上討生活,每當這時,落落都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去。
但她偏要帶落落去熟人多的地方,每當這時落落都會愈發想念母親,心里就有了別樣的滋味。日子久了,這些異樣的滋味和她偶爾的抱怨都成了一根根軟刺,隱隱地扎著落落的心。
【四】
父親由于事故重大被判入獄8年,他和母親的積蓄幾乎都拿來賠償事故損失。這意味著,在成年之前,落落都要待在這個地方。
這幾年她的額頭又平白增添了幾條很深的紋路。可落落將大學錄取通知書放到她手里的時候,她高興地抱著落落親了一口,多年困苦生活在她臉上沉淀下來的陰霾,那一刻仿佛一掃而光,她整個人變得輕快了許多。
落落終于上了大學,申請了學校的助學貸款,周末出去打工,自此都不曾再回來過。這么多年后,落落還是無法和過去的自己和解,也始終不愿意接受她的好,甚至一直在逃避她對自己的好,就像自己一直不愿回頭正視曾經的生活一樣。
可她經常打來電話,告訴落落家里發生的事情,最近這幾年落落發現她明顯老了,開始絮絮叨叨。
大學畢業前,落落去監獄看過一次父親。父親的頭發都白了,早已經沒有了當年的意氣風發。他說:“落落,你叔叔和你嬸嬸都不容易,咱們家有錢時,你媽媽嫌棄他們家窮,很少和他們有來往,沒想到出事后她能把你接回去。你要對她好。”
落落將臉轉向一邊,想起那些深夜里的擁抱,想起自己考上大學時她顫抖的雙手,想起她每次把好吃的從弟弟手里奪回來,扒拉到她碗里,忽然淚流滿面。
落落終于知道,她還是用這樣的方式慢慢走進了自己的心里。
【五】
落落終究還是回來了,他們一家還是住在那座破舊的居民樓里,走在略顯狹窄的樓道里,落落心里竟然生出些許溫暖。
落落敲門,沒有人應,鄰居說:“你怎么才回來?快去醫院吧,你嬸兒住院了。”
她的心一下子就被揪了起來。
落落在醫院里見到了她,全身插滿了管子,卻還跟很多年前第一次見到落落時,那樣溫柔地看著落落,看著看著,眼角的淚輕輕滑下。
弟弟告訴落落她得的是胰腺炎,由于診斷錯誤差點要了她的命。
“姐,你不知道我媽有多想你,她從小就在孤兒院里長大,她說看到你就像看到曾經的自己。你走后的這些年,她退休了還去賣水餃,說是要給你攢嫁妝,她怕你沒有錢,被將來的婆家看不起。可是姐,你怎么總是不回來呢?”
落落想起來她年輕時候的樣子,一條大辮子在身后甩呀甩,自己跟在她身后,莫名覺得安心。她說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個大房子,有一個小院子,她可以養花種菜。如果不是因為自己,說不定她早就實現了當年的愿望。為了落落,她半生都在貧窮中生活。
這是落落在多年后,第一次直面內心的傷口,發現不知什么時候竟然痊愈了。那種可以熱烈擁抱的溫暖感覺,讓落落整個人都變得明快起來,仿佛周身被陽光籠罩。
這一年的秋天,落落申請將工作調到本市,此后,她將守著這個像母親般愛她、正在老去的婦人,用盡余生,和她“相愛相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