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們再也回不去的愛情

纖手素云

一

我16歲那年，父親從部隊轉業回市區，我和媽媽也從生活了多年的小鎮搬到了城里。

轉學第一天，我穿著媽媽準備的白襯衫站在講臺上介紹自已：“大家好，我是陸……陸子鳴。”

“肚子疼。”

隨著一聲俏皮話，教室里引起一陣哄堂大笑，雖然是善意的，我仍是感覺到臉紅得像斜掛西天的火燒云。

這時，有位女生揚起手說：“老師，讓新同學和我一起坐吧。”我瞥見一個扎著馬尾的女生和她身邊的空位。

后來，我知道她叫周小北，是我們重點班的女神，成績好，人又漂亮，還擔任班里的學習委員。

那時的小北就像我灰色青春里的一抹嫣紅，因為同屬好學生體系，我們很快惺惺相惜。我們時常沿著校園鋪滿落葉的小徑一起吃晚飯，偶爾她撒個嬌要吃冰淇淋，我就樂顛顛地跑到校門口，跑回來時，已經軟糯，她舔著即將化掉的奶油，吮著手指，貪吃的樣子，真是可愛。

那時，我好希望能給她買一輩子的冰淇淋。

二

2001年夏天，我們迎來高考。

走出考場那天，我們將書包一扔，又把積壓成山的試卷和教科書打包送給了收廢品的爺爺。隨后湊出身上所有的錢，約了幾個同學踏著暮色去燒烤店慶祝畢業。

6月，已經很熾熱了。廣場上彌漫著淡淡的梔子花香和生鮮烤肉的味道。

羊肉串冒著熱氣，撒上孜然，味道飄過來聞聞就是醉了。看著活蹦亂跳的小龍蝦丟進爆油里，噼里啪啦的熱鬧著，小北一邊說“好殘忍”一邊大快朵頤拼命地說好吃，她就是這樣一個貪吃又善良的女孩。

我們一瓶瓶喝著啤酒，小北的臉緋紅。我怔怔地看她，她嗔怪，“傻瓜，天天坐在一起還沒看夠？”同來的小胖說：“嗨，你倆在一起吧，很合適的。”

這回，換我的臉紅了，但仍勇敢地盯住她：“小北，我們報同一所大學好嗎？讓我來照顧你！”

她害羞地笑了。

小胖“嗚”的一下躥到板凳上：“哇，愛情萬歲，畢業萬歲！”隨著“嘭”的一聲巨響，啤酒噴薄而出，泡沫飛濺。這時街頭傳來了陳小春那首《我愛的人》。

那是小北最喜歡的一首歌：“我知道，故事不會太曲折，我總會，遇見一個，什么人。陪我過，沒有了，她的人生……”

那一年，我們剛滿18歲。

三

我們終究沒有上同一所大學，小北雖然一直優秀，卻不知為什么發揮有些失常。

初秋，小北去了南方，而我和小胖則去了北方。

我們和許多異地戀人一樣，飽嘗了思念的苦。那時都沒有多少錢，卻買了無數的IC卡煲電話粥，每天在電話里訴盡相思，鼓勵彼此，她說校園里好笑的事情，告訴我陳小春又戀愛了，又出了新專輯。

假期，總是我們最開心的時候，我會穿過兩個城市去看她，背著她在街頭繞了一圈又一圈，或是帶她在彌漫著孜然和辣椒的燒烤店吃一頓。

我們珍惜每一次的相見與別離，每次離開前，看到她站在暮色里送我，安靜惆悵的模樣，我多么渴盼與這個姑娘廝守一生。

四

大二下學期，小胖喜歡上了鄰系的女孩，一向大大咧咧的他變得膽小極了，要我陪他去表白。一路上他不停地問我見了女孩第一句說什么，我說你唱一首陳小春的歌吧。那時小春在校園里紅得一塌糊涂，幾乎每個女生都會哼幾句他的“喜歡一個人，看下大雨……”什么的。

在女生宿舍樓下他大喊：“李小菲，我喜歡你。”然后唱起了小春的《教我怎么不想你》，那個女生沒有像我想象中飛奔下樓，倒是宿管的大媽下樓來轟我們走開。

他垂下頭埋怨我，此時我卻接到小北的電話，在那端呻吟，“子鳴，我肚子疼死了，疼死了”！

我大驚，一迭聲地追問，斷了，撥打回去卻無人接聽，我怕極了。好不容易，她的室友接通后告訴我，“周小北腹痛，校醫說是急性闌尾炎，已送醫院去了”。

我飛奔進宿舍拿了錢，無視小胖在后面的追問，直奔火車站。下了車已是深夜，我一路問過去，走到腳疼，終于站在了醫院門前。

我看到她面如白紙卻又完好地躺在那兒，繃緊的弦立刻斷了，我突然哭了，有種失而復得又虛脫到不能自已。她看到我的樣子，卻笑了。“我第一次見男生哭成那樣，真的好傻，如果有一天……”

后來的日子，小北這樣告訴我。我說，沒有那一天。可是，誰又能知道未來是什么樣子呢？

五

大四那年，父親突然遭遇車禍致半身不遂。

治療一段時間后辦理病退回家，那么強壯的一個人突然倒下了，讓母親手足無措，多年前她就下崗了，妹妹剛剛中考，家里開始拮據起來。壓力似乎一夜之間放在了我的肩上。母親開始依戀我，每次和我嘮叨后結束語總是：“兒子，好在你快要畢業了。”

我聽得出母親的弦外之音，她期盼我撐起這個家。這一切我并沒有告訴小北，我知道她一心一意地設計著我們的未來，考同所高校的研究生，留在大城市，找兩份好工作，然后我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讀書，聽歌，攢錢去聽陳小春的音樂會。

心，總是痛得不能呼吸。

很快，大學畢業。

那天，我陪小北一起參加了研究生的考試，只有我自己知道結果，我根本沒時間看書，每個周末我都出去打零工，可是每次我都會樂呵呵地告訴她：“沒問題。”

結果和我預期的一樣，小北考上了北京的名校，而我連國家線都未達到，她不停地問我：“怎么會這樣？子鳴，怎么會這樣？”

我說：“這是命吧！”

“我陪你再考一年？”她堅定地說。我知道她不甘心，但我又怎舍得讓她重來。

“小北，我決定回家鄉，咱們分手吧。”

她哭著問我：“為什么？”

“沒有為什么。因為我不想拼搏，我留戀小城里安逸的日子。”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涼薄而又清冷。

從此，我們再也沒有聯系。

當年，我考取了小城的事業單位，每天重復著日出上班，日落下班，然后幫媽媽照顧爸爸，承擔著人子應盡的責任。小城的生活很清閑，我卻一直很努力，好像背負的重擔一直在趕著我前行。我不想被小北甩得太遠，雖已相差千里，但我仍想讓她知道，即使分開了，我也一直努力地奔跑！

只是這四季，再也感受不到春花拂手心，夏雨細吻的感覺；悲傷時我除了到城外看秋風里的蘆葦，就是在飄雪里思念遙遠的城。

那時，陳小春又出了新專輯，我一張一張地買，在夜里聽到流淚。

三年后，高中同學聚會。

小北沒有來，我聽說，她讀完了研究生。又聽說，她畢業后應聘到了外企，我默默聽著，那個高興了在我肩頭笑，委屈了趴在我后背哭的女孩已經獨立又堅強，并且把我甩得很遠很遠了。

只是仍記得分開那天，她垂下的頭，含淚的眼，還有一步一步離開時柔弱卻傲然的背影。

六

后來，小胖說小北出國了。

我明白，我和她終于成了兩個世界里的人。

那天，我和小胖喝得大醉，在當年的燒烤店。酒醒后我第一次同意媽媽安排的相親，女孩愛笑，彎彎的眉眼像極了小北，性情很隨和。

我們經歷半年戀愛，在父母的催促下訂了婚。結婚前夕，小胖猶豫著遞給我一份賀禮。打開是兩張古惑仔陳小春在上海世博中心的演唱會門票，還有兩張小城往返上海的機票，背面寫著：“新婚快樂，小北。”字體潦草而娟秀。

日期：2015年10月17日。

那天，距離我們畢業已整整10年了。

我看到票面上的小春依然桀驁不馴。這些年，除了應采兒的愛情磨掉了他的冷硬，眉眼多了溫柔，看起來似乎沒什么變化。而我卻在自己的人生里兜兜轉轉，相愛、分離、思念……

只是無論怎樣，那些年的青春再也回不去了！

編輯 / 楊世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