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明

1
他和哥哥,是在父親的打罵中長大的。一輩子只會在地里干活,沒讀過書的父親性情暴躁,深信“棍棒底下出孝子”。
小時候家里窮,他和同學去玩,丟了一只鞋,回到家被父親大罵敗家,挨打不算,還連人帶書包被扔到院子里,自己只好趴在大石頭上做作業。
每天放學回家,他都要給疲憊的父親按摩肚子和腳,稍有懈怠,就得挨巴掌。有一天他為了逃避給父親按摩,在外貪玩回家晚了,被父親打腫了腿肚子,至今記憶猶新。
他被打時,母親在一旁暗自抹淚,兩個妹妹年紀小,哭喊著分別抱住父親的大腿求情。他覺得自己是被困在父親這張巨大的黑網里,熬過了痛苦的童年和少年時光。
他和哥哥暗下決心,要讀書,考出去,離開這個叫作父親的仇人!離開這個可恨的地方,努力賺錢,讓娘過上好日子。
拼搏三十年,兩兄弟各自在城市成家立業,生活開始穩定起來。有時他看到自己的孩子不聽話,氣得伸手要打的時候,想起自己小時候挨打的情景,硬是咽下一口氣,收回了巴掌。那一刻,他開始意識到父親的好處,到底沒讓他白讀那么多年的書。
母親去世了,老得幾乎走不動的父親,執意要住在鄉下。他每次回到老屋看望父親,握住父親枯槁的雙手,眼淚會不聽話地流出來。
不能相信這雙手,曾經像雨點一樣落在他和哥哥的身上,打出了兩個孝子。
2
她一直都不明白,為何離異后的母親,對負心的父親一直沒有責怪的意思。那年她還讀高中,父親酗酒回來打了母親,后來在迷迷糊糊中,他又拉著母親的手,嘴里卻念叨著另一個女人的名字。門縫里傳來母親的哭聲。
沒想到這樣的事情,竟發生在自己家里,發生在自己父親身上!她感到憤怒和無助。從此,父親的偉岸形象在她心里轟然坍塌。她心里有了難以磨滅的陰影,覺得父親辜負了母親。
長大后,每次和母親通長途電話,談到父親,她會沉默。母親便笑著說起以前的故事,以前懷她的時候,因為妊娠反應,幾乎吃什么吐什么,父親非常著急,天天到河里抓一種小黃魚,那是母親唯一能吃下的東西。母親說不知吃了多少小黃魚才生出了她。當然,父親也由此患上了嚴重的風濕病。
她多年在外地求學和工作,對家里的事,其實了解得并不多。直到這次回家,聽母親說起才知道,當年父親已經知道自己罹患不治之癥,怕拖垮并不寬裕的家庭,才用此下策,逼烈性子的母親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后來母親不幸患上尿毒癥,得到了好心人捐贈的腎源得以保命,時隔多年,幾番周折打聽到了這位好心人的姓名,沒想到竟是仍默默關心母親的父親!
血濃于水的親情,絕對割舍不下。她知道真相后,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現實的生活中,人總要面臨無奈的選擇。當年她執意要考到離家千里之外的大學,畢業了留在遙遠的城市工作,結婚,生子……對于父親,她覺得自己懂得太遲了。
3
從記事起,他就被母親叮囑,要善待患有間歇發作精神疾病的父親。因為生病,父親不能正常工作,只好靠給人打零工,掙一些買藥錢,貼補家用。
他為有這樣的父親感到自卑,在學校里也很少說話。在他的記憶里,父親還是一個可以把他從大年初一罵到除夕之夜的人,無所適從的他不知自己應該怎樣做,才能親近父親。他在滿腹的糾結和矛盾中完成學業,一直到他長大成人,步入社會了,和父親的感情還是好不起來。
一次父親發病住院,他回家幫忙取病歷卡,意外在父親枕頭下面看到一張泛黃的照片,當年兩人激烈地吵架,懵懂少年的他把自己騎在父親背上玩耍的照片撕扯得七零八落,然后摔門而出的情景,又在記憶里依稀浮現出來。
這張二十年前的、早已粗糙不已的照片,在他的眼眶里慢慢模糊起來。無法想象,父親當時是怎樣在昏黃的燈光下,用糨糊一點一點地把那些碎片粘起來,又是怎樣細細地端詳,他的眼角,是否泛出了晶瑩的淚光……
此刻,他猛地明白了父愛的含義。
原來,父親的愛,高如大山,深如大宅,是一種生命的隱忍和留白,所有言語在它面前都是多余。父愛的重量,年少的時候永遠無法掂量,無法明白,只有在歲月里緩緩沉淀,由時光來慢慢成全。
編輯 / 楊世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