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里的一瓶汽水

杜瑞文

夏日時分，吹著空調，喝著冰鎮飲料，對現代人來說，是一件很愜意也很平常的事兒。然而，我在小時候，喝一瓶汽水都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20世紀80年代末，我家經濟狀況很差。為了供我們兄弟倆上學，除了種6畝農田外，父母還額外承包了兩畝香瓜地。每到瓜熟蒂落的時候，母親就用她那柔弱的雙肩，挑著30多斤香瓜，趕到20里外的縣城去賣。

有一次，天還沒亮，母親就挑著香瓜擔子，帶著我和哥哥，往縣城趕去。到了縣城，哥哥和我像小大人一樣，幫著媽媽守香瓜攤、收錢。那一年，哥哥14歲，我8歲。

大約10點鐘，夏日的太陽開始發威，我們母子三人熱得滿頭大汗。好在香瓜已賣完，我和哥哥蹲在樹蔭下，歪著腦袋看母親把一張張角票抹平，然后塞入裝錢的小布袋里。母親扳著手指算了算，小聲說：再跑兩趟，你們的學費就有著落了。

此時，我突然看見不遠處有家商店，柜臺上擺放著整整齊齊的玻璃瓶，瓶里裝著淡黃色的液體。天哪，這不是鄰居家小孩經常炫耀的汽水嗎？據說，這種汽水不但很好喝、很涼爽，而且喝完后還能打出很舒服的嗝來。

“媽，我想喝那個。我躊躇了半天，咽著口水，用手指著那家商店里的汽水。

那個年代的孩子，大多都很早熟，不會向父母提出過分要求。哥哥聽到我的話，厲聲呵斥道：“喝什么喝，水還沒喝夠啊？”

母親愣了一下，捏了捏錢袋，又看了看我，輕聲說：“那就買一瓶吧！”哥哥把頭扭到一邊，嘟囔著說：“別在城里買，城里東西貴著呢。”見哥哥不反對，我頓時雀躍起來。

在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東張西望，尋找賣汽水的商店。可每到一處，哥哥的腳步都不停下來，一直重復著那句話：到前面買，到前面買。母親怕哥哥走丟，只好拖著我緊跟著哥哥的步伐。于是，在那個炎熱的日子里，一個8歲的男孩汗流浹背，一路小跑追趕著希望。

直到回到家中，汽水終究沒有喝上。希望破滅后，我頓時號啕大哭起來，發誓以后再也不理哥哥了。哥哥看了看我，又搖了搖頭，默默地走進了他的房間。

第二天，我仍然很生氣。該吃午飯了，我卻沒有看到哥哥，想到他的欺騙，我雖然覺得不正常，但卻忍住沒問。午休時，我迷迷糊糊地聽到有人叫我，我勉強睜開雙眼，卻看到滿臉汗水的哥哥。我賭氣不理他，卻聽到他興奮地說：“小弟，你看這是什么？”

“汽水！”我一骨碌爬起來，看著哥哥手里的汽水瓶，一把搶了過來，狠狠地喝了一大口。此時，對他的不滿煙消云散，我將汽水瓶送到他面前說：“哥，你也喝。”他咽了咽口水，卻搖頭晃腦地說：“嘿，哥早就喝飽了。”

此后，我多次追問哥哥，買汽水的錢到底是從哪里弄來的，他卻總是笑而不語。長大后，一次與母親閑聊，才知道事情的真相。原來，哥哥聽說鎮里的藥材鋪收購知了殼，就獨自到樹林里采集知了殼。他不知爬了多少棵樹，摔了多少個跟頭，才采集了一袋知了殼，勉強湊夠一瓶汽水的錢……

時至今日，我和哥哥早已大學畢業，各自成家立業，在都市里過著愜意的生活。然而，每年夏天，哥哥在樹林里采集知了殼的情景，總會在我腦海里浮現。那一刻，我的心里很苦、很澀，也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