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芳菲+楊陽
[初稿]
姥姥把一袋生了哈喇味的瓜子往茶幾上一扔,半哈著腰隔空點著媽媽的頭數落媽媽:“你買回來好幾個星期了也不吃,不愛吃就別買唄!買回家來供著,放哪里都礙事……”說著泄忿似地用她那干多了活粗糙的大手在那攤開的塑料袋上捶了幾下。
媽媽在電腦前專注地查文獻,也不說話。
姥姥說:“我扔了啊!”媽媽回頭看了一眼,嘆了口氣說:“你想扔,就扔吧。”
姥姥和媽媽的戰爭暫時結束了。
是了,媽媽最近幾年幾乎每隔幾個月就要買回來幾袋她不大吃,家里也沒人吃的瓜子。時間長了,姥姥找到了一個洋詞來,說媽媽是“心理消費”。
不過還真有兩次,媽媽從單位回來,破天荒地沒有去電腦前工作,拎著一袋被冷落了好些天的瓜子,盤腿坐到床上,讓姥姥吃,還給牙齒不好的姥爺剝了小半碗瓜子。媽媽說工作總算告一段落,很高興的樣子,姥姥姥爺也樂呵呵的。當時空氣中滲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晚飯的時候,媽媽的臉上現出少有的為難的神情。年逾四十的人了,有些怯怯地跟我說,她想再去買點葵花子,但這次,如果她沒吃完,我得幫她消滅掉,省得姥姥再不高興。
終于,我問她:“老媽啊,瓜子有啥好的?”
媽媽慢慢地往嘴里夾著菜,含含糊糊地說,她也不知道為什么,有的時候經過瓜子攤,看到攤主把一盆炒得熱乎乎的瓜子傾在簸箕上,就忍不住拎上一兜回來。
我吃完了飯就自己回了書房,把門一關,臺燈一開,這里是我學習的小天地。我的書房對面是爸爸的書房,但因為爸爸經常出差,每半個月才回來一次,常年如此,所以被我攫取來堆放舊書。姥爺每天晚上雷打不動地坐在電視前,姥姥在屋子里轉悠找活干,媽媽則總是坐在客廳的電腦前。姥姥姥爺的房間緊鄰著我的,電視在他倆的臥室里,因為除了他倆,家里幾乎沒人看電視。每次電視打開,臥室門就關上了。姥姥姥爺真好,他們怕影響我學習。
晚上睡覺的時候,媽媽走進來擰亮了床頭燈,坐到我身邊,說:“妞妞,你知道嗎?媽媽小時候,經常一大家子人坐在炕上,圍著一盤子剛炒好的瓜子,邊吃瓜子兒邊嘮嗑兒。瓜子殼隨隨便便地扔在地上,現在看起來不衛生,但那時候不懂,也不多想,大家在一塊兒,熱熱鬧鬧過日子的感覺真好。有時候站在院子里吃瓜子,鄰居來了都給抓上一把,大家有說有笑的。你姥姥姥爺還帶著我們三個孩子,在晚飯后走挺老遠去看露天電影呢……妞妞?”
“聽著呢聽著呢。”媽媽在告訴我一種我從來不知道的生活。那種生活,我沒見過,它在媽媽的記憶里。
媽媽接著說:“我也一直不知道這兩年自己為什么要買瓜子—其實我不是真的想吃瓜子,是覺得好久沒有一家人坐在一起做點什么……每次買回來,我又想不起來吃……媽媽的眼睛好像有淚光閃現。”
我答應媽媽,以后我一定幫媽媽吃掉她買來的瓜子,不讓她再挨姥姥的說。
床頭燈的燈光傾在媽媽的臉上,她悄悄地又回到客廳去了,留下一片暖融融的鵝黃的燈光。
我盼望著媽媽不再買瓜子的日子。
[終稿]
晚飯的時候,媽媽的臉上現出少有的為難的神情。年逾四十的人了,有些怯怯地跟我說,她想再去買點葵花子,但這次,如果她沒吃完,我得及時幫她消滅掉,省得姥姥再不高興。
是了,姥姥因為媽媽這兩年總買瓜子不止一次地示過威。
我還記得有一次,我剛一走出自己的小屋,就見到姥姥把一袋生了哈喇味的葵花子往茶幾上一扔,隔空點著媽媽的頭數落媽媽:“你買回來好幾個星期了也不吃,不愛吃就別買唄!買回家來 ‘供著……”說著泄忿似地用她那干多了活的粗糙的大手在那攤開的塑料袋上捶了幾下。
媽媽在電腦前專注地查文獻,也不反駁。
姥姥說,“我扔了啊!”媽媽回頭看了一眼,嘆了口氣,“你想扔,就扔吧。”
姥姥和媽媽的戰爭暫時結束了。
沒想到過些天,又有一塑料袋瓜子攤手攤腳地出現在茶幾上。姥姥又在客廳大發雷霆,怎么看怎么覺得那袋瓜子不順眼,又舍不得扔,拎起來又扔下了。
這樣的事情多了,這些不斷被媽媽“請來做客”的瓜子成了家里的一個誰也解不出的謎,也成了一道讓姥姥覺得最礙眼的“風景”。姥姥后來找到了一個洋詞,說媽媽是“心理消費”,姥爺聽完嘆了口氣。我也對媽媽的行為十分不解。
瓜子到底有什么好的呢。我忍不住問媽媽。
媽媽愣了一下,怔怔地往前看著,過了一會兒自己搖搖頭,說她也不知道為什么,有的時候經過瓜子攤,看到攤主把一盆炒得熱乎乎的瓜子傾在簸箕上,就忍不住拎上一兜回來;有時都走過了,又折回來買。我覺得在媽媽心中仿佛是有一種模糊而親實的情感,但她又無法表達。
我沒有再追問下去,吃完了飯就自己回了書房,把門一關,臺燈一開,這里是我學習的小天地。對面是爸爸的書房。爸爸經常出差,每半個月才回來一次,他說只有這樣才能不失去工作。姥爺每天晚上雷打不動地坐在電視前,姥姥滿屋子轉悠找活干,媽媽則總是坐在客廳的電腦前寫論文。姥姥姥爺的房間緊鄰著我的,電視在他倆的臥室里,除了他倆,家里幾乎沒人看電視。每次電視一打開,臥室門就關上了,他們怕影響我學習。
我躺下睡覺的時候,媽媽悄悄地走了進來,擰亮了床頭燈,坐到我身邊,說:“妞妞,你知道嗎?媽媽小時候,經常一大家子人坐在炕上,圍著一盤子剛炒好的瓜子,邊吃瓜子兒邊嘮嗑兒。瓜子皮隨隨便便扔到地上,現在看起來很不衛生,但那時候也不懂,什么都不想,大家在一塊兒,熱熱鬧鬧過日子的感覺真好。他們說著嘮著,我在中間躺著快要睡著,好像有溫暖的潮水在身邊流來流去……有時候站在院子里吃瓜子,鄰居來了都給抓上一把,大家有說有笑的。只要聽說要演電影了,你姥姥姥爺就帶著我們三個孩子,一起拎著小板凳,口袋里都揣一把瓜子,在晚飯后走挺老遠去看露天電影呢……妞妞?”
“聽著呢聽著呢。”媽媽在告訴我一種我從來不知道的生活。我突然覺得,我們現在每天在屋子里各忙各的,好像一個個小人偶,每個人外面都罩著一個玻璃罩。
媽媽接著說:“我也一直不知道這兩年自己為什么要買瓜子—其實不是真的想吃瓜子,是覺得好久沒有一家人坐在一起做點什么……每次買回來,我又想不起來吃……過一段時間家里沒有了,心里空,又忍不住去買……”
暈黃的燈光照在媽媽一側的臉上。她的眼里好像有淚光閃現。
我才明白,原來,媽媽每次攜回一袋瓜子,是隱約中企盼從前的生活再回到這個家中。那一袋溫熱的瓜子,帶來了媽媽記憶里的歡聲笑語。可是,從前的生活卻不會輕易地隨著一袋瓜子回來……她連除夕都沒和我們完整地看完春晚,幾次跑回電腦旁工作,更別說平時能安安穩穩地吃瓜子了……只有兩次,媽媽從單位回來,破天荒地沒有去電腦前工作,拎著一袋被冷落了好些天的瓜子坐到床上,讓姥姥吃,還給牙齒不好的姥爺剝了半碗瓜子瓤兒,學著他們的樣子盤著腿在床上看電視。媽媽說工作總算告一段落,很高興的樣子,姥姥姥爺也樂呵呵的,當時空氣中洋溢著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我答應媽媽,一定幫媽媽吃掉她買來的瓜子,直到她不用再靠買瓜子尋找回憶的日子。
姥姥
(第一業余評委)
呵呵,把姥姥平時說的話都寫上去了。
大舅
(第二業余評委)
好,很好,非常好!文章喚醒我很多記憶,也讓我反省并慚愧。不必改,一字不易。樸素、自然、真實,雕飾反不美。
大姨
(第三業余評委)
有點過于干巴巴的,比如情感的揭示, 很直接就“抬”出來了。文章里瓜子的出現,也是通過回憶的方式,沒有再現場景,沒有細節來引起別人的共鳴。有些地方很突然,比如“媽媽走進房間”之后說的話,直接就交代主題了,應該寫出在什么樣的場景下,媽媽什么神態。人物形象不豐滿。作為文學作品,用來烘托的細節不夠多。
小讀者,怎么修改,你有更好的主意嗎?
《媽媽的瓜子》初稿與終稿比較后評語
沈陽農業大學附犙顮犙?小作者是一個細心敏銳的孩子,圍繞著“媽媽的瓜子”,從一個旁觀者的視角,抽絲剝繭,有張有弛地敘述了日常生活中看似平凡而細瑣的小事—媽媽買來瓜子,沒有時間吃,以至于放壞了味道;姥姥心疼,對媽媽買而不食的做法頗為不滿,直斥其為“心理消費”(確實);我也十分不解媽媽對瓜子的偏愛。在聆聽傾訴之后,小作者逐漸了解了媽媽內心對過往溫馨生活的留戀與向往。
小作者的語言素樸純凈,落筆自然,終稿更是不鑿痕跡。細較兩稿,結構上的改動稍大:初稿中,由“姥姥和媽媽的戰爭”入手,終稿時則改為“媽媽怯怯地求我幫忙”,此處修改,既是為了達到首尾呼應之效,更是媽媽喚回熱鬧溫馨的家庭生活成功的第一步;終稿中,作者將初稿時置于前部的 “媽媽和家人一起吃瓜子”的兩次經歷帶來的不一樣的快樂,放在了終稿的結尾處,使情感表達更平順,主旨更加突出。
文章最為可貴之處當屬小作者的用思之深。當下生活的快節奏、重壓力,難免讓人忽略了很多本該重視的情感。孩子們俯首于課業;父母們疲于生計、忙于事業;上了年紀的更長一輩,往往靜守觀望,不敢“打擾”孩子。于是我們本該溫情熱鬧的生活,變得鴉雀無聲,就像被玻璃罩籠住了一樣,我們則變為里面沒有聲響的木偶。“媽媽的瓜子”是每個家庭的瓜子,是小作者代表每個向往其樂融融的生活者的呼喚與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