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人，鄉下人

黃杰貴

春節期間，我和齊海在街上不期而遇。老朋友多年不見，分外親熱，于是我請他到附近的酒館喝酒。

我和齊海從小一起長大，高中畢業后，我們一起去北京打工。一年之后，我因吃不了打工的苦，就回到了老家，齊海一人繼續堅持，連春節也很少回來。

齊海也不客氣，主動要了獨具家鄉風味的三鮮火鍋，他說他在北京做夢都想吃家鄉的粉絲肉圓筍子火鍋，我笑他鄉情依舊，習慣不改。我們邊吃邊談，我說，兄弟，聽說你在北京混得不錯啊，房子、車子、妻子、工作都有了，你如今可是大都市的人了。齊海抿了一口酒，遞給我一支北京香煙，笑著說，徒有虛名而已，說實話，經過這幾年的打拼，原以為我走出了鄉村，是個“有出息”的那一類人，可回到家鄉一看，多年前的貧窮景象不見了，到處高樓林立，密如森林，路寬了，車多了，連農村人家都有小車了，鄉村真的城鎮化了，這么一比，我那一點自豪感頓時也就沒了。

齊海沖我舉起了酒杯，問我，聽說你自己當老板了，從北京回來你都干了些啥呀？我舉起酒杯和齊海一干而盡，我說，我回來后就跟著一個師傅學木匠，出師后到縣城一家家具廠打工，搞生產學銷售，三年里我也積累了一點經驗和人脈，后來，我就自己辦了一個家具廠，并在縣城買了個專門搞銷售的門面，如今手下有十幾個工人，生意還不錯，去年在老家建了一座小別墅，買了輛奔馳車；我有兩個孩子，一男一女，大孩子已經上小學了，老婆在家具城負責銷售，日子嘛也還過得去。我說，這些與你們大都市的人比簡直算不了什么，說說你吧，你在北京發展得怎樣？還滋潤吧？

齊海瞇著雙眼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慢慢地吐著煙圈，他把煙灰彈進煙缸里，半天也不說話，我發現他的神情有些凝重，口里吃著美味的三鮮火鍋，卻如同嚼臘。齊海說，兄弟，實不相瞞，跟你比，我可差遠了，我雖然在北京有了工作，買了房買了車，但是你不知道我現在的生存狀態——累呀，唉！

你在大都市呆著多好啊，你還有什么遺憾的呢？我問。

遺憾可多了，我房子在郊區，因為開車要限號，還屢遭堵車，我幾乎每天都要頂著濃重的霧霾，花兩個多小時擠地鐵和公交上下班，房子還有二十年的按揭，我們兩人微薄的工資收入，除了交房貸和養車，已經所剩無幾了，這還不是主要的，我和妻子結婚多年，妻子做夢都想要孩子，可是又害怕做“孩奴”，因為孩子要奶粉錢，尿布錢，保育錢，上幼兒班錢，這可是一筆大開銷啊，更為頭痛的是，孩子連在北京上學的資格都沒有，我們倆都是外地戶口，將來孩子在哪讀書，戶口安在哪里，這些問題想想真的叫人焦慮和無奈，我現在真的羨慕你們孩子繞膝般的幸福生活啊。齊海說著，忽然有了一種蒼涼與悲壯，眼里有一股晶瑩的東西在閃爍。

我知道齊海有些喝高了。我說兄弟，何不回家發展呢？家鄉變化可大了，政府也支持創業，回到家鄉一切問題不就迎刃而解了嗎？至少家鄉沒有霧霾呀，傷不了身體。齊海嘆了口氣：談何容易呀兄弟，我已被工作、房子、面子等因素捆綁在都市，身不由己了，再也沒有勇氣和信心從零開始了。

我說哥們，現在是過年，我們不說這些不愉快的，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來，我們再干一杯！

來！干！

一個城里人，一個鄉下人，兩只酒杯激烈地碰在了一起。這時，齊海的手機響了，因為公司有急事，他不得不提前回去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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