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外財務公司比較與啟示

應海峰+呂麗

財務（金融）公司最早的雛形可見于1716年法國創設的通用銀行。美國第一家真正意義上的非銀行財務公司出現于1878年，經過一個多世紀的發展， 財務公司在美國的金融體系中一直占據著重要地位。近年來，財務公司在中國內地、中國香港及東南亞等國家和地區也有所發展，并日益受到越來越多的關注。

一、財務公司國際涵義

（一）財務公司地域涵義

財務公司的英文名為finance company，我國也有譯作“金融公司”的；有的國家也叫finance services，即“金融服務公司”；或稱treasury company， treasury center，翻譯為“融資公司”“資金運作中心”。但由于各國金融制度有很大的不同，財務公司的業務功能也有所差別，加上財務公司在金融資產中所占份額還比較小，因此，目前國際上尚未對財務公司有統一定義。

美國聯邦儲備銀行對財務公司的定義是：“任何一個公司（不包括銀行、信用聯合體、儲蓄和貸款協會以及共同儲蓄銀行），如果其資產中所占比重最大的部分由以下一種或多種類型的應收款組成，如銷售財務應收款、家庭或個人的私人現金貸款、中短期商業信用、房地產二次抵押貸款等，則該公司稱為財務公司。”

在德國，銀行以外的金融機構可統稱為金融服務機構。金融服務機構（finance service）是指出于商業目的而為他人提供金融服務的企業，或者在一定程度上需要一個商業組織的事業；在英國，財務公司有工業財務公司（financial company of industry）和租賃財務公司（hire purchase company）之分，前者主要為工業企業提供資金，幫助其執行發展計劃，取得最高效益；后者專門經營租購、賒銷和租賃業務；在日本， 企業集團附屬的金融機構大都為銀行，從事消費信貸方面的非銀行金融機構有消費信貸公司、小額貸款公司和信販公司；在香港，設立財務公司的目的，是銀行為逃避政府對銀行的利率管制及停發銀行牌照的限制。

（二）財務公司概念

各個國家對于財務公司在經濟和法律層面上的定義有相當的差別，但對世界范圍內“財務公司”概念的認識，可以從廣義和狹義兩個方面來進行。

1.廣義上的財務公司——是指銀行外的專業融資機構。

這一含義的財務公司是指銀行以外，能承做貸款，并能夠提供類似銀行及其他金融機構的各種金融服務的專業融資機構，故也被稱為“非銀行的銀行”或“準銀行”。廣義的財務公司又分為兩類：企業集團附屬財務公司和非企業集團附屬財務公司。前者是由企業集團設立，為本企業集團服務，但服務范圍可能不完全局限于本企業集團；后者包括銀行附屬財務公司。銀行控股，為逃避銀行業監管、彌補銀行的不足而設立，也為企業和個人提供金融服務。銀企合資財務公司，為銀行和企業出于逃避銀行業監管或促進產融合作的考慮而設立。獨立財務公司一般沒有母公司的財務公司，規模較小，比較靈活，在某一方面提供融資服務。

2.狹義上的財務公司——專指企業集團附屬的財務公司。

是指活躍在金融市場上，一般由大型企業出資建立，以幫助本企業進行內部資金管理、促進產品銷售和資本運作為主要金融服務宗旨，以母公司及客戶、 股東為服務重點，但又不局限在母公司或股東內部融資的企業附屬金融服務機構。其組織形態包括企業設立的財務資金中心（總部和區域）、專業消費信貸公司、企業資本服務公司等。目前也逐漸向包括上述形式在內（并不限于）的企業內部金融服務群體（集團）發展。我國的企業集團財務公司是屬于“企業集團附屬的財務公司”這一類型。因此，本文將研究的重點放在企業附屬財務公司這一類型上。

二、中外財務公司差異分析

（一）設立初衷不同

國外的財務公司大多是大型企業發展到一定規模后由于內外原因自發設立起來的，以滿足自身金融需求；而我國企業集團財務公司是響應國家發展“大公司、大集團”戰略而生的，以政策為導向，這是設立初衷上兩者本質的區別。具體來看，北美模式財務公司最初設立的目的之一是為了打破銀行壟斷資本、削弱銀行業勢力。面對銀行壟斷資本，為了避免產業存亡受銀行信貸的威脅，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國外大型企業，為了持續發展不得不通過建立財務公司來進行產融結合，通過集合資本不斷壯大企業實力，國外財務公司是很多集團公司產融結合實踐不可或缺的推手，且國外關于產融結合的理論也已發展到相對成熟的階段。目的之二是為了促進企業集團商品流通及銷售，這類財務公司與母公司的銷售策略和行動密切配合，為銷售商及消費者提供各類融資服務。目前在美國的流通領域，財務公司的金融服務近乎涉及所有商品。而在我國，大型企業集團建立財務公司是以國家戰略為導向。從企業本身角度來看，財務公司設立的目的是為了歸集企業集團及成員單位的閑散資金，統籌安排，增強企業集團整體資金運用的效率，降低財務費用，加快企業集團資產一體化經營的進程，同時企業集團還可以通過資金集中來控制整體的經營風險。

總體而言，國外財務公司設立的初衷大多是市場及自身發展的要求，而我國財務公司設立的初衷一方面是為了響應國家戰略，另一方面是為了加強企業集團的集權管理。

（二）服務模式不同

國外財務公司并不局限于企業集團，其業務范圍較為廣泛，不受地區或者行業的限制，并且從建立起便遵循市場化的規則，以“服務客戶”為宗旨，提供適合不同需求的金融服務，將其金融服務覆蓋至終端客戶。美國的財務公司大多是制造廠商的附屬公司，但其并不是母公司或企業集團的內部銀行或結算中心，也不為集團內部的公司進行融資，其典型業務是為母公司產品、經銷商或用戶提供信貸服務，也提供商業信貸、抵押信貸、票據貼現等業務；也可以運用資金投資母公司以外的其他行業、產品和有價證券等，如通用汽車承兌公司的業務范圍涵蓋零售融資、批發融資、汽車租賃、汽車保險、經銷商貸款、集團內企業融資，甚至還可以進行普通貸款業務和房地產抵押貸款。而我國財務公司的資金運用、金融服務只限于企業集團內部，少量資金可投資于市場上與企業集團無關的有價證券。大型企業集團的財務公司在模式上呈現同質化，服從總公司的統一調配進行資金歸集和使用等，完全是為了企業集團的發展而存在，導致財務公司內在上缺乏獨立的市場化服務意識與發展動機。

在技術操作層面，造成財務公司服務現狀的原因是：一方面，雖然我國法律上所規定的財務公司業務范圍廣泛，但現實情況是配套的金融業務規范法規等制度滯后，財務公司大多在功能上成為企業集團的結算中心或是內部銀行，并從事傳統的存貸、結算等業務，服務類型較為單一，業務拓展及創新方面較弱，難以形成豐富、發達的金融服務體系；另一方面，客戶均為企業集團或是成員單位，不利于財務公司經營風險、資金風險的分散以及資產質量的提高，依賴于企業集團的統一領導，財務公司自身的風險意識淡薄，也無法獲得市場化的經驗及培養準確預測產品和服務需求的能力。

由此可見，國外財務公司以市場需求為導向，依托企業集團的產品或業務不斷進行金融產品及服務的創新，我國財務公司是以企業集團的需求為導向、對內服務的金融機構，并不參與金融服務市場的競爭，不具備市場競爭的能力。

（三）資金來源不同

國外發達國家擁有較為完善的資本市場和貨幣市場，而且財務公司進入金融市場幾乎不受監管限制，因此，通過金融市場籌集資金是大多數財務公司的選擇。如美國的財務公司是市場上最大的舉債公司，主要以發行商業票據進行融資，以負債管理的方式創造信用，英國財務公司的資金來源也主要是各種形式的負債。國外財務公司的資金來源渠道較為獨立，因而其也不承擔為母公司及下屬子公司直接提供金融服務的責任或義務。我國財務公司的資金由企業集團及成員單位投入的資本金及存款構成，資金來源較為單一，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財務公司自身的發展及規模，資金運用也限定在企業集團內部，導致財務公司對企業集團的依附性很高，自身獨立性較低，發展狀況與企業集團甚至產業整體情況緊密相關。從資金來源來看，國外財務公司的資金來源廣泛，對金融市場的參與度較高，而我國財務公司資金來源單一，幾乎不從外部金融市場上融資。全部由集團投入。

（四）監管模式不同

在政府監管環境方面，相比銀行，國外財務公司所受的限制更少，且監管當局認為企業集團內部財務公司所進行的業務和經營行為屬內部金融行為，監管方式自然不同，如英國的財務公司設立的初衷是為了規避政府對銀行的嚴格監控，德國的西門子金融服務集團只在內部運作，不與集團外的第三方發生存貸關系，因此不受銀行業監管。國外政府對財務公司的監管一般實行監控，而不會在總量和規模上設立統一的門檻或進行嚴格控制，如美國監管當局對金融財務公司所采用的是業務監管模式，要求規模達到一定排名的金融財務公司每月報送報表，履行信息披露義務，而非統一設定法規和監管標準，而新加坡監管當局不將跨國公司附屬財務公司視為金融機構，僅要求履行報告職責。

同時，國外財務公司擁有進入金融市場、向不同地區進行業務擴展、跨地區進行資金流動等經營自由，這從根本上使得財務公司更傾向于開展業務創新、提高資產質量和資金運用效率。相比之下，我國將財務公司定位為金融機構，對其監管采取審慎的態度，監管限制較多，各項財務指標要求嚴格，財務公司所受限制過多，不能根據發展需要設立分支機構。另外，由于資金來源不同，我國財務公司相比國外財務公司在受到企業集團監管方面更為嚴格?？傮w來講，國外財務公司所面對的監管環境較為寬松，而我國財務公司同時接受內外兩個層面的監管，面臨著更為嚴格和復雜的監管環境，自身經營保守，創新動力不足。

三、國外財務公司發展的啟示

（一）理念上圍繞市場為中心，重新進行定位

如前所述，中外財務公司在服務模式上的差別很大，國外財務公司以市場、客戶為導向，經營管理目標十分明確，即幫助企業集團進行銷售及客戶服務，其金融服務和業務惠及企業集團的各類客戶和合作伙伴，覆蓋供貨商、經銷商和終端客戶。而我國財務公司在這方面定位較為模糊， 為做金融而做金融，沒有認真分析各企業集團真正需要的金融服務是什么，沒有走財務公司本來應該走的產融結合的道路，僅僅發揮了內部結算中心和部分金融市場投資的職能，而由于過去利率管制的原因，財務公司簡單地獲取了牌照紅利、規模紅利和價格紅利，使得財務公司這類機構的市場影響力極小，而未來這些紅利都將隨著利率市場化改革逐步喪失，不得不思考市場、客戶的需求和要求，回到支持集團產品銷售、研發和服務集團兼并、重組和海外發展的主線上來，這樣看來，國外財務公司的發展路徑非常值得我國借鑒，目前所謂產業鏈金融的核心是服務于財務公司的客戶，以擴大銷售和穩定供應商為目的，深入開展產業鏈金融業務是財務公司逐步融入集團核心業務，服務于市場需求的正確道路，也只有這樣財務公司的市場影響力才能逐步顯現，才可能誕生中國的“GE CAPITAL”。

（二）戰略上結合集團背景，實現差異化發展

不可替代的、具有特色的產品、服務或是獨特的經營模式是成功企業的核心競爭力，對于財務公司來說也是一樣。目前我國財務公司趨于同質化，主業基本上都是為企業集團及成員企業提供借貸及結算服務，業務模式單一，沒有體現和運用不同企業集團的行業差異及特性。國外財務公司或是金融服務公司在特色經營上值得我國借鑒，如石油行業公司財務公司或金融服務公司借助成熟的經營網絡、客戶及消費量介入信用卡業務，汽車行業競爭激烈、利潤空間小，其財務公司運用金融手段服務上下游，增強車企整體競爭力，電氣行業巨頭例如通用電氣、西門子的財務公司都拓展多元化、全能型業務模式，服務企業集團全球經營。

我國財務公司中也不乏特色經營的優秀者，如進行特色票據業務的海爾財務公司、成為企業集團金融控股事業核心的中航工業財務公司，這些財務公司之所以能夠脫穎而出成為行業中優秀典型，是因為把握住了經營特色，進而發展出自身核心競爭力，為企業集團的整體發展壯大產生推動作用。對財務公司而言，差異化既實用更節約成本。首先，各個集團都各有特點，為差異化服務提供了良好的基礎。財務公司分析清楚集團的現金流特點，是執行差異化戰略的起點。其次，財務公司的內部服務定位是差異化戰略確定的前提，財務公司是服務內部的，設計符合成員單位要求的金融服務產品和方式是財務公司的使命。最后，財務公司天然的產業性和內部性是差異化戰略執行的條件，財務公司與其他市場金融機構相比，最了解集團，最貼近集團，最容易得到集團的支持，所以，應該最能設計符合集團要求的產品。

（三）運營上強化司庫職能，成為企業集團的全球現金管理中心

我國財務公司在資金集中管理方面的作用較為有限，集團總公司與財務公司在現金管理方面還未實現完全統一，財務公司多少都存在集而不用的特點，并沒有真正成為集團的司庫。目前由于我國禁止企業間進行借貸，所以很多財務公司成為企業集團內部進行合法借貸的中轉中心、進行內部資金往來的結算中心而非真正的資金管理中心，企業集團也僅將財務公司視為普通的子公司，并未意識到其在資金管理和金融方面對于企業集團的特殊功能與作用，甚至也未將財務公司納入未來戰略發展的藍圖中。

按照國外經驗看，若集團總公司能夠與財務公司在資金管理方面進行整合，賦予財務公司完全承擔資金管理的司庫職能，則企業集團的發展和“走出去”進行全球布局將會獲得強大的助推力。如通用電氣的財務公司歸集了整個集團80%的資產，而且對集團利潤的貢獻也近50%，通用電氣財務公司成為了通用電氣全球現金管理者，再如德國西門子金融服務集團雖然只在集團內運作，但其全面承擔了所有西門子子公司的資金管理、融資、租賃管理等財務金融工作，為西門子的跨國經營提供了重要資金管理支持。

因此，財務公司不能滿足單純資金的集中者角色，而是應該成為集團資金的集成者，這其中的差異為：首先，集成者需要了解集團資金的特點而不是單純做現金出納，目前大部分財務公司僅僅是現金出納，和普通金融機構一樣做簡單的流動性管理，而忽略了財務公司可以獲取更多資金以外的信息來分析集團乃至重要子公司的現金流特點。其次，集成者是資金的計劃者而不是單純的執行方，目前大部分財務公司都面對與集團財務部的角色定位問題，這兩者可以有分工但必須是整體，必須提高集團資金的計劃水平，而這是大部分企業集團的難點，管理并不科學。最后，集成者是資金使用的專家，財務公司需具備一定金融市場投資能力，成為真正的機構投資者，為企業增加效益。

（四）監管上增加彈性空間，釋放財務公司活力

在上文比較中，中外財務公司重要區別是監管不同，國外財務公司受到的監管限制較少，其實在中國，政策紅利向來都是企業發展最重要的助推力，從同業的發展來看，無論是銀行、保險、證券還是信托公司的跨越式發展，都是監管部門松綁的結果。而目前財務公司的監管基本參照銀行，各類指標、限制、業務準入都受到嚴格規定，財務公司天然缺乏創新的動力和機制。

未來監管機關應從以下方面考量增加財務公司的彈性：首先，應放開財務公司發債，債券發行是市場行為，能夠設立財務公司的企業集團基本都是國民經濟的主干企業，其業務均是符合國家支持范圍，財務公司是否能夠發行債券或者能以什么利率發行債券完全可以交給市場來檢驗，監管的必要性并不大，而財務公司如果擁有了獨立的第三方資金來源，其在集團內的話語權會有一定的提高，反而有助于財務公司的獨立性。其次，盡快放開產業鏈金融業務，使得財務公司能夠服務于集團成員企業的客戶和供應商。中國經濟全面進入新常態，之前單純靠擴大產能發展的模式已經結束，財務公司的信貸投向需要改變，必須支持產業公司的升級而不是擴張，同時中國金融業中非常重要的問題是中小企業無法獲得資金發展，而財務公司通過產業鏈金融，在風險可控的情況下可以給予與成員企業有密切合作的中小企業一定支持，這對整個國家的金融資產配置都有積極意義。最后，應適度放松財務公司投資乃至衍生品投資的準入限制，在中國金融體系中，財務公司的資產質量和抗風險能力都是最強的，因為服務的集團基本都是國內實力最強的集團，而財務公司的投資能力反而是金融體系中最弱的，這與財務公司的體制和監管體制關系密切。

如果未來監管機關在金融轉型升級中實驗，財務公司是不錯的選擇。因為從業務范圍看，財務公司本身是混業經營，財務公司盈利沖動也比其他金融機構低，杠桿率也是金融業中最低，財務公司實驗風險較小。而投資金融產品乃至衍生產品是比較好的突破口，因為中國金融投資品種亟待增加，而投資品種增加更需要專業的投資人增加，財務公司這方面的職能過去被壓抑，并沒有成為中國金融市場中真正的機構投資者，如果能夠放寬準入限制，不僅對財務公司的發展有利，對中國投資市場的長期發展也會有積極意義。

比較國內外財務公司的不同，最重要的不是學習西方的某種模式、某種經驗、某種產品，而是學習國外服務市場、服務客戶和特色經營的理念，學習國外的監管理念，真正從中國的實際出發，以中共十三屆五中全會確立的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和共享的發展理念為指導，找尋財務公司的發展道路，為真正提高集團的整體服務水平和核心競爭力發揮作用。